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徐嘉。《皆大欢喜》的首演可能是在 1599 年。1603年，《皆大欢喜》可能在国王詹姆斯一世的御前演出。1723年，查尔斯·约翰逊将这部剧改编成了一个著名版本——《森林之爱》（love in a Forrest）。1741年—1757年，爱尔兰演员佩格·沃芬顿（Peg Woffington）在伦敦舞台上扮演了罗瑟琳，一演就是16年。她也是扮演罗瑟琳非常著名的一个演员。而现代观众最熟悉的版本，可能是1950年好莱坞明星凯瑟琳·赫本扮演的罗瑟琳。当时，凯瑟琳·赫本评价说：“这个角色是对女演员的演技最好的测试之一，我也想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2006年，肯尼斯·布拉纳的莎剧系列电影将《皆大欢喜》搬到了19世纪末的日本，还在影片的一些地方加入了日本的歌舞伎表演，这部电影也被认为深受黑泽明的影响。

爱尔兰戏剧家萧伯纳（Bernhard Shaw）认为《皆大欢喜》非常浅薄，指责这部剧就是一部哗众取宠的愚蠢作品。萧伯纳还讨论了“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这个题目，认为这个题目就显得非常随意，莎士比亚按照观众的喜好浪漫的口味，脱口而出的题目，就像现在人说的“最重要是开心啊”“爱咋咋地”，这个题目大概就是这么随意的意思。但是，时至今日，大多数评论家还是认为，《皆大欢喜》是一出手法老练、层次丰富的戏剧，剧中的性别转换、自然场景和政治性都很复杂，充满了对于生活和爱情的洞见。该剧的剧名也并非是脱口而出的废话，而是为了营造剧场的欢乐气氛，同时也是邀请人们抛开思想束缚，“as you like it”，你喜欢就好。还有学者认为As You Like it的like一词既指“欢喜”，也有“比较”的意思，因而“该剧中的诸多明喻、暗喻、乃至于这部剧本身，不仅是人生的反映，而且是一种感知生活的方式”。

《皆大欢喜》是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Globe Theatre）第一批上演的剧目。现在，我们提到环球剧院，往往会觉得是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但是事实上，1599年之前，莎士比亚的戏剧并不在环球剧院上演，而是在肖迪奇剧场（也称为“The Theater”）演出。1598年，The Theater的房东决定涨房租，后来又决定拆除剧院。于是，莎士比亚所在的宫廷大臣剧团（Lord Chamberlain's Men）索性趁一个夜里偷偷将剧场拆了，把木料运到了萨瑟克重建了一座新剧院，起名“环球剧院”。1599年，剧院开张，很多莎士比亚的戏剧在此上演，比如《裘力斯·凯撒》《皆大欢喜》《亨利五世》和《哈姆雷特》就是第一批在环球剧院上演的戏剧，大获成功。而许多莎剧更是为这个剧院而创作的。

环球剧院的剧场非常简单，是三层楼高的开放式露天剧场，台上不设幕布，舞台直接延伸到观众席。舞台二层可用作露台或城墙，舞台的顶部有篷，可以盖住让神明从天而降的机器设备。在《皆大欢喜》开场中，查尔斯和奥兰多的拳脚比试，这里的处理就是将舞台二楼处理为所谓观看席，罗瑟琳和西莉娅就是在二楼观看查尔斯和奥兰多的拳脚比试，并且为奥兰多担心。（Celia：I would I were invisible, to catch the strong fellow by the leg.+Celia：If I had a thunderbolt in mine eye, I can tell who should down.[Shout. CHARLES is thrown]两个女孩爱护奥兰多，她俩的喜欢是遮不住的。）两个姑娘的心理活动和表情也在奥兰多拳脚比试的同时清楚地呈现在观众眼前，创造出两个并行的画面。

另一个更著名的对于剧院二楼舞台的运用是我们熟悉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与朱丽叶》著名的阳台场景也是利用了舞台的二层，当时朱丽叶在二楼阳台上，罗密欧站在舞台一层。阳台这种设计很聪明，其实营造出了“亲密又非无间”的距离感——阳台意味着这对情侣是分开的，罗密欧是站在朱丽叶阳台下的果园里，和她说话。而阳台的高度，将两人在舞台上隔开了，让他倆可以满含爱意、激情四溢地交谈。我们想象，如果两人黏在一起，反倒不会交谈，只会身体上接近彼此。

在环球剧院的底层还有一个undergrand，经常作为坟墓使用。比如哈姆雷特的父亲老哈姆雷特的鬼魂就是在这里出现。最接近舞台的底层的观众没有座位，经常是站着看戏，或者是倚墙而坐，他们距离舞台很近，演员说话喷出的吐沫都能吐到他们脸上。（当时环球剧院的票价是多少？one penny for the yard，一便士）In open air theatres the cheapest price was only 1 penny for the “groundlings’standing in the ‘yard’ around the stage. (There were 240 pennies in £1. One penny was only the price of a loaf of bread. Compare that to today's prices. ) For another penny, you could have a bench seat in the lower galleries which surrounded the yard. Or for a penny or so more, you could sit more comfortably on a cushion. The most expensive seats would have been in the ‘Lord's Rooms’. Admission to the indoor theatres started at 6 pence.The low cost was one reason the theatre was so popular.）其实环境非常嘈杂，经常有小贩进来卖零食。另外，现在的影院标配零食是可乐和爆米花。莎士比亚的时代呢？根据资料显示，当时剧院售卖的零食包括grapes, figs, blackberries, raspberries, plums and chicken as well as nuts, shellfish海鲜，喝的是酒和水，John Hemminges, one of the actors in the Lord Chamberlain's Men , owned a tap house next to the Globe......怎么知道的呢？Life......consists of eating and drinking, quips Twelfth Night's over-indulging Sir Andrew Aguecheek. It seems that Shakespeare's audiences felt the same. Between 1988 and 1990, when archaeologists excavated The Rose and The Globe theaters , they were able to learn as much about the audiences as the playhouses themselves. 这其实也就是很多喜剧比如《驯悍记》开头设计了一个和剧情几乎无关的导引情节，让醉鬼Sly被酒店老板娘扔了出去，又被几个贵族骗他也是贵族，一起看戏。

这些戏剧在下午上演，可以利用白天的光线。除了偶尔的象征性装置，比如一个宝座或一张床，几乎没有任何布景。1613年6月29日，《亨利八世》（又名《皆为真实》）首演之时，道具火炮走火，点燃了茅草屋顶，所幸没有人受伤，但整个环球剧院付之一炬，标志着莎士比亚个人戏剧创作生涯的结束。此时莎士比亚年收入300英镑，我们可以知道莎士比亚经过这些年的奋斗，在他返回自己的故乡的时候，已经是非常能赚钱的人了。

在《皆大欢喜》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莎剧中的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比如王宫生活和田园生活的对立，其实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常见主题。在《仲夏夜之梦》《皆大欢喜》和《冬天的故事》中，莎士比亚都体现出了这样的结构——主人公们都要离开宫廷，进入荒野或森林，他们要学习重新看待事物，之后再回到王宫重建自己的意识，乃至身份。从这个角度讲，《皆大欢喜》的内容可以按场景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它开始于宫廷或城市，暴露出人类生活无法解决的问题；接着进入大自然或梦幻世界，问题被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解开；最后，曾经饱受困扰、忧郁、伤感而逃离的人们，会带着已经解决的问题，返回宫廷，即真实世界。事实上，在《皆大欢喜》中，在最后返回宫廷之前，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皆大欢喜》也就已经结束了。

本剧中，占据大部分舞台的是亚登森林。亚登森林就像是一个充满温情与可能性的小型乌托邦，滋养着每个人。因为这个缘故，本剧也被称作“田园剧”（pastoral play）。田园剧的定义在当时还很模糊，我们知道这个词是来自田园诗——这种诗歌形式字面上指的是牧羊人的生活，但它讲的并不是真正的牧羊人，而是一种田园牧歌的生活理想，一个和谐的世外桃源。田园文学中的牧羊人不是真正的放羊的人，而是诗人、哲学家兼歌手。田园世界也不是真正的田园生活，而是一个幻想中的黄金时代，是伊甸园，是一个安静、没有污染的地方，在那里人们可以重新找到和谐，远离日常现实的压力和冲突。

在《皆大欢喜》中，莎士比亚出于舞台效果考虑，将田园诗改成了戏剧这种大众的娱乐形式。莎士比亚的素材来源托马斯·洛奇的传奇故事《罗瑟琳》（1590年）就发生在法国与比利时交界之处的亚登高地山区。而另一个说法就是，亚登森林就在莎士比亚童年居住的沃里克郡老家附近，也是他的祖母（玛丽·亚登）的姓氏。“亚登”（Arden）的发音也和伊甸园（E-den）很像。比如奥兰多将诗挂在树上，这就是典型的牧人兼诗人风格。

《皆大欢喜》剧照 图源网络

分享两句奥兰多写的蹩脚的诗歌：

“From the east to western Ind,

No jewel is like Rosalind.

Her worth, being mounted on the wind,

Through all the world bears Rosalind.

All the pictures fairest lined

Are but black to Rosalind.

Let no fair be kept in mind

But the fair of Rosalind.”

（Ballad，尾韵aind 双尾韵 小孩的话。）

中文：

从东印度到西印度找遍奇珍，

没有一颗珠玉比得上罗瑟琳。

她的名声随着好风播满诸城，

整个世界都在仰慕着罗瑟琳。

画工描摹下一幅幅倩影真真，

都要黯然无色一见了罗瑟琳。

任何的脸貌都不用铭记在心，

单单牢记住了美丽的罗瑟琳。

（其实奥兰多没有什么文化，写的诗非常浅显，用的都是很简单的词，也没有无韵诗、双行体等。这个中文翻译过于美好。珠玉、黯然失色等等，没有什么文化的奥兰多其实是写不出来的。）

If a hart do lack a hind,

Let him seek out Rosalind.

If the cat will after kind,

So be sure will Rosalind.

Winter garments must be lined,

So must slender Rosalind.

要是公鹿找不到母鹿很伤心，

不妨叫它前去寻找那罗瑟琳。

倘说是没有一只猫儿不叫春，

心同此情有谁能责怪罗瑟琳？

正如试金石所说：

I'll rhyme you so eight years together, dinners and

suppers and sleeping-hours excepted:

 it is the right butter-women's rank to market.

“我可以给您这样凑韵下去凑它整整的八年，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除外。这好像是一连串上市去卖奶油的好大娘。”

但是我们能感觉到奥兰多的真挚的爱意。奥兰多在第一幕说过一句话，也是全剧终很著名的一句话：

What passion hangs these weights upon my tongue?什么一种情感重压住我的舌头？

I cannot speak to her, yet she urged conference.虽然她想跟我交谈，我却想不出话来对她说。

O poor Orlando, thou art overthrown!

Or Charles or something weaker masters thee.

可怜的奥兰多啊，你给征服了！取胜了你的，不是查尔斯，却是比他更柔弱的人儿。

奥兰多是一个心地善良，但没受过什么教育，不太懂得表达内心感情的少年，他不知道怎么疏解自己的爱意，就把写给罗瑟琳的蹩脚的情诗挂在树上，如他所说：“我要叫每株树长起喉舌，吐露出温文典雅的语言”。他尽力用当时流行的方式表达爱意，只是诗歌写得有点奇怪，不那么优美。但我们都能感觉到他淳朴的爱意，这就是我们对简单但淳朴的田园生活的想像。

但在紧接着的下一场戏中，牧羊人柯林和试金石却说起了真正的牧羊人生活，满手羊脂，脏兮兮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

We are still handling our ewes, and their fells, you know, are greasy. 我们的手常常要去碰着母羊；它们的毛，您知道，是很油腻的。tarred over with the surgery of our sheep：我们的手在给羊们包扎伤处的时候总是涂满了焦油。但是试金石也不理解，这些宫廷和贵族都不理解。因为他们都活在田园诗中，活在对田园生活的浪漫想象中，并不了解真实的田园生活。或者说，“田园”这个词本来就是对乡村生活、牧羊人生活的浪漫想象。《皆大欢喜》中的这种细节还有很多，比如鹿的形象往往让人联想起田园牧歌传统，但《皆大欢喜》中忧郁的杰奎斯对鹿的比喻却充满了市民生活的无奈。

在这个充满乌托邦色彩的阿登森林，其实免不了现实主义的渗透。现实主义的描写渗透进理想的世界，温和地讽刺了田园文学的幻象，不断将现实与理想交错编织，也将古典传统与英国的社会现实联结起来。

《皆大欢喜》通常被认为是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之一。但是，其实研究者通常只说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基本很少提及“四大喜剧”，因为莎士比亚的喜剧很少是那种纯粹的戏剧，《皆大欢喜》也是这样，它在欢乐、浪漫、理想的主线情节之下，埋伏了一些现实中的危机和忧郁的影子，不断地戳破戏剧与现实的距离，戳破乌托邦的幻想。这些都是我们在读这出剧和观看这出剧的时候应该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