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并不是一个像它的题目一样简单的戏剧。或者说，《皆大欢喜》是一出情节不复杂、但是寓意深刻的戏剧，它牵涉到教育、文化、语言、阶层、政治、性别等诸多问题，还隐射了当时的审查制度和社会历史。1599年，本·琼生因参演讽刺剧《狗岛》（The Isle of Dog），被指控为“煽动叛乱和肆意诽谤”（seditious and slanderous）锒铛入狱；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理查二世》（1595）也被大肆删改，他参与创作的《托马斯·莫尔爵士》（1600）因为牵涉亨利八世的离婚案，可能从未上演。1599年，讽刺（satire）手法因具有煽动性而被教会禁止，同年上演的《皆大欢喜》也反映出这一点。比如西莉娅抱怨道：“自从把傻子的一点点小聪明禁止发表之后，聪明人的一点点小小的傻气却大大地显起身手来了”（1.2.84-86）。1599年之后，莎剧中明显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元戏剧”因素，演员、演员扮演的角色与角色扮演的角色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距离感，戏剧的“表演性”被有意识地暴露出来，剧作家也由此与作品和角色保持了距离。

对于现代的读者和观众来说，我觉得至少有几点是可以从这出剧中获得启发，比如语言的本质、人类的关系、爱情和选择等等。

1 语言的本质

这出戏剧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对语言的作用的讨论。在莎士比亚生活的时期，随着诸多修辞学著作被重新发现，修辞学得以英国迅速发展起来。“对于许多人文主义者来说，雄辩产生智慧，文化的萌发只有通过雄辩的言辞才能实现，修辞则是使文化成其为文化的决定性因素，是人类独享的一种特殊天赋。”换句话说，人们开始重视语言的形式和所谓的“ornaments”的东西。莎士比亚生活的早期现代英国，修辞学的一个中心问题，就是如何“动人地”演讲和写作，尤其是“如何有效地运用比喻和借喻”。托马斯·威尔逊（Thomas Wilson）的《修辞学艺术》指出：“若能获得并恰当地使用隐喻，演说就会奇妙地丰富起来。”理查德·夏里（Richard Sherry）的《论格局和比喻》（1500）也专门强调了比喻技巧。实际上，较之当今大学的古典学课程，莎士比亚时期的文法学校在演说、修辞、经典文本方面的训练都更为严格。而大学课程设置则注重语言、价值观和美感的训练，培养学生的贵族气质，因此也被称为“绅士教育”。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语言？或者说，什么是真正的绅士教育？剧中奥兰多行为粗鄙，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被试金石嘲笑写的诗歌只是凑韵，但是他对喜欢的女孩付出真挚的感情，不计前嫌拯救了哥哥的生命，他是不是真的绅士呢？他的语言是不是更有力量、speaks louder呢？

正如许多历史主义学家所注意到的，文艺复兴时期不仅是对人文主义的提倡和颂扬，文艺复兴时期而且存在着一种“反文艺复兴”（counter-renaissance）倾向，一种“反对人文主义者的知识精英主义和过度沉迷/令人压抑的系统化，”而这种反对精英主义和反对系统化尤其表现在反对“人文主义者的华丽修辞偶像上”，而过度修辞本质上被认为是一种“造作和欺骗”。比喻，比如杰奎斯的人生七阶段，杰奎斯的人生是个舞台，以及杰奎斯的一千个譬喻（moralize into one thousand similes），因为兼具修辞学和诗学的特征，可以彰显人类无远弗届的思维力量。但不恰当的比喻也很容易成为空洞矫饰的语言工具，沦为一种炫技。《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的作者乔治·莱考夫和马克·约翰逊表示，他们撰写该书的兴趣来自于对“意义”的探讨，“隐喻……也许是充分阐释人类理解的关键所在”，但杰奎斯的比喻和讽刺却恰恰相反。杰奎斯一边做着精妙的比喻，说着“人生是个舞台”，一边对饥饿的老亚当视而不见，也没有对周围的人产生任何的影响。他让话语失去了“施为性”（performativeness），成为了无意义的辞藻堆砌；即便他的有些台词具有施为意义，也因为对话语对象和语境的失察而无法实施，换句话说，他的言语虽然美妙，但并不理解比喻的本质。正如罗伯特·伯顿在《忧郁的解剖》中评论说，“修辞学家妙语连珠，其所说却空洞无物”。那么什么才是有说服力的语言？有力量的语言？我想这是我们的读者和观众应该思考的问题。

2 人类的关系

我们看到，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的改编中融入了对人类关系的理解，让整出戏剧充斥着父子、君臣、兄弟姐妹的复杂关系，却唯独将杰奎斯与真实的世界和真正的情感隔绝开来。其实我们很难想象，杰奎斯会像奥兰多一样，热烈而真挚地爱上一个姑娘，也很难想象剧中的任何角色会与他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莎士比亚这样的写法是他的一大优良品质，他不愿意合法化戏剧所设定的诸多竞争，甚至不愿在各种竞争中站在某一边，比如宫廷与国家、自然与好运、年轻与年老、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内在的高贵和必须的美德，活跃的生活和和沉思的生活、笑声和忧郁。莎士比亚时而和杰奎斯一起嘲讽他人，时而借剧中其他角色之口嘲讽杰奎斯，时而故意暴露出杰奎斯的可笑之处，和观众一起嘲笑杰奎斯。这样灵活而无情的处理，既剥夺了观众对角色的代入感，也给予了观众更多的思考空间。

在这样的处理下，《皆大欢喜》虽然是一出喜剧，但是并不是喜剧地那么彻底。剧中有些很揪心的时刻。比如，杰奎斯一直是和全剧气氛格格不入的，而且最后，在所有人都“要按着各人的地位，分享我的恢复了的荣华”的狂欢时刻，杰奎斯开始了新的流浪——他决心追随那位“潜心修道，抛弃富责的宫廷”（5.4.179-180）的公爵，希望可以“从这种悟道者的地方，很可以得到一些绝妙的教训。”（5.4.182-183）我读过艾伦·瑞奇曼（演哈利波特而为观众喜欢）在为杰奎斯撰写的“人物小传”，很有同感。艾伦·瑞奇曼感叹，这一刻，“[饰演杰奎斯的]演员进入舞台侧翼，无事可做；但其他每个人都在跳舞。”[1]孤独的背影与热闹的舞蹈、沉默的离去与成群结队的狂欢构成强烈的对比，这真的是无比的凄凉。在《身份的焦虑》中，阿兰·德波顿（Alan De Botton）曾引用威廉·詹姆斯的话：

如果可行，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惩罚莫过如此：给他自由，让他在社会上逍遥，却又视之如无物，完全不给他丝毫的关注。当他出现时，其他的人甚至都不愿稍稍侧身示意；当他讲话时，无人回应，也无人在意他的任何举止。

杰奎斯他是没有归属感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可以理解他说话夹枪带棒，一直很不高兴，因为“如果我们周围每一个人见到我们时都视若无睹，根本就忽略我们的存在，要不了多久，我们心里就会充满愤怒，我们就能感觉到一种强烈而又莫名的绝望，相对于这种折磨，残酷的体罚将变成一种解脱。” 他是无法融入共同体的一个孤独个体；又像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场孤单的“自我呈现”。我们没有办法说他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我认为他其实代表了一类人，一类孤独的个体，同样也是一个对人类境遇的比喻。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都是孤独的，即便身处群体之中也是既热闹又寂寞的，所以这个角色的存在，其实迫使观众重新认识周围的世界和自己。

3 何为真爱？

爱情是这出剧的最美好的内容。在这部剧中，除了男女主角的爱情，爱情有着各种不同的表现。比如，试金石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飞向了奥德蕾，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不高兴。奥兰多的哥哥奥列佛曾经行为卑鄙，却对善良爽直的西莉娅一见钟情。菲芘好像对西尔维斯无动于衷，两人却也修成正果。一切都在意料之外，而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爱情的表现形式各有不同，却又都如此真实。该剧没有设置太多情节，可能是因为它已经充满了很多的浪漫与戏剧性与诗歌与斗嘴。对于亚登森林里的人们来讲，这么多的美好让时间似乎刹那间静止了，正如奥兰多所说，“森林里没有时钟”（3.2.294-295）。对剧场中的观众来讲，也是如此。观众享受着快乐和浪漫，，远离日常生活的压力，像在剧场度了个假。他们同样不需要时钟。这出剧之所以没有更多情节发生，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发生。

爱情同样有其现实的一面。剧中有很多关于爱情的警句，比如我们之前说过的love is madness。比如罗瑟琳“恋爱教育”，也是经常被引用的句子：

men are April when they woo, December when they wed:
maids are May when they are maids, but the sky
changes when they are wives. 

“男人们在未婚的时候是四月天，结婚的时候是十二月天；姑娘们做姑娘的时候是五月天，一做了妻子，季候便改变了。

奥兰多说他会为爱而死，罗瑟琳立刻指出，这句浪漫的废话实则漏洞百出：

“The poor world is
almost six thousand years old, and in all this time
there was not any man died in his own person,
vi’delicet, in a love-cause. ”

“人们一代一代地死去，他们的尸体都给蛆虫吃了，可是决不会为爱情而死的。”

（these are all lies: men have died from time to
time and worms have eaten them, but not for love. 4.1.99-101）

虽然这么说，但是罗瑟琳并非杰奎斯式的犬儒主义者，她刀子嘴、豆腐心，选择相信爱情。她“深深地”爱着奥兰多（4.1.196），“我不看见奥兰多便活不下去”（5.1.205-206）。但此时她的确十分爱他，比男孩爱她更多。罗瑟琳必须仍然化身为盖尼米德，教导他如何爱真实的爱她。如果说，之前奥兰多爱上的更多是爱情本身，而非罗瑟琳；但是经过这样的爱情教育，奥兰多不再写作爱情的陈词滥调、不再假装爱情，她才停止扮演盖尼米德，变出真正的罗瑟琳。

所以我们说，杰奎斯和罗瑟琳都是很聪明的，语言很犀利，他们很像，但是呈现出不同的结局，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当然无关好坏，每个人都做出了最符合他们自己人设、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皆大欢喜》剧照 图源网络

4 罗瑟琳对“人生是个舞台”的崭新理解

杰奎斯总是像局外人一样游荡在社会边缘，因为他相信世界具有双重性，而人类总是隐瞒真实的自我，他总想暴露出人类行为的表演性及其背后动机。但是，虽然杰奎斯提及“全世界是个舞台，世上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而已”（2.7.140-1），他的“人生七阶段”却并未考虑女性。罗瑟琳批评杰奎斯的言语和行为毫无建设意义，说他“看见的这么多，自己却一无所有；眼睛是看饱了，两手却是空空的”不是没有道理。（4.1.21-22）和杰奎斯一样，女主角罗瑟琳聪明、犀利、富有洞察力，她同样意识到了世界的表演性，明白“全世界是个舞台”，但是与杰奎斯相反，罗瑟琳并未因此就想要痛骂世界，而是继续投身在世界的舞台，扮演不同的角色，体验真实的关系，交付真正的情感。

接近剧终，罗瑟琳向众人许下了一番看似自相矛盾的承诺：

ROSALIND（向公爵）You say, if I bring in your Rosalind,You will bestow her on Orlando here?您不是说，假如我把您的罗瑟琳带了来，您愿意把她赏给这位奥兰多做妻子吗？

ROSALIND（向奥兰多）您不是说，假如我带了她来，您愿意娶她吗？

And you say, you will have her, when I bring her?

ROSALIND（向菲-）您不是说，假如我愿意，您便愿意嫁我吗？You say, you'll marry me, if I be willing?但是假如您不愿意嫁我，您不是要嫁给这位忠心无比的牧人吗？But if you do refuse to marry me,You'll give yourself to this most faithful shepherd?

ROSALIND（向西尔维斯）您不是说，假如菲-愿意，您便愿意娶她吗？You say, that you'll have Phebe, if she will?

以上英文原文承诺均使用了条件状语从句，表明只有达成条件，才能实现承诺。显然有些条件是与现实相悖的，有些是自相矛盾，所以承诺可能无法完成。但是罗瑟琳非常肯定，胸有成竹：

ROSALIND I have promised to make all this matter even.
Keep you your word, O duke, to give your daughter;
You yours, Orlando, to receive his daughter:
Keep your word, Phebe, that you'll marry me,
Or else refusing me, to wed this shepherd:
Keep your word, Silvius, that you'll marry her.
 If she refuse me: and from hence I go,
To make these doubts all even.

我答应要把这一切事情安排得好好的。公爵，请您守约许嫁您的女儿；奥兰多，请您守约娶他的女儿；菲-，请您守约嫁我，假如不肯嫁我，便得嫁给这位牧人；西尔维斯，请您守约娶她，假如她不肯嫁我：现在我就去给你们解释这些疑惑。（罗瑟琳、西莉娅下。）

但当罗瑟琳换上女装、再次出现时，一切真相大白。我们发现，原先那些看似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所有都得到了完美的兑现——父女相认，四对新人终成眷属。在这出剧中，罗瑟琳就像是一个魔术师，将错误变为正确，将虚假变为真实，将美好的想像统统变为更加美好的现实。她让所有的“假如”转化成“真事”，汇聚成了一出“皆大欢喜”，正如许门所说，“莫惊讶咄咄怪事，细想想原来如此。”（5.4.137-8）我认为莎士比亚安排罗瑟琳出现，其实给了杰奎斯的“世界就是舞台”另一种全新的阐释，一种更加积极的阐释：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但所谓演员，又何尝不是世上的男男女女呢？人人都要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人人也可以通过扮演自己的角色，而改变自己、改变他人、改变世界。

到此未知，我们讲解了《皆大欢喜》的故事、演出情况、剧本中最著名的一段台词以及这出剧的意义。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我们再这出剧中看到了对身份的迷茫，对权力的贪婪、对逆境的忍耐、孤独、爱情的甜蜜和忧伤，以及对智慧和美的追求，我相信这些也是共通的。我们将对罗瑟琳变魔术一般完美结束整剧的解读放在最后，结束对《皆大欢喜》这出剧的讲解，也作为对各位朋友美好的祝福。“莫惊讶咄咄怪事，细想想原来如此”。感谢各位的陪伴。最后祝各位读者、观众和听众在人生的舞台上、在生活的战场上，心想事成、皆大欢喜。一切As you like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