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徐嘉，今天让我们来一起赏析莎剧《第十二夜》。

《第十二夜》（The Twelfth Night）创作于1601年左右，又名《各遂所愿》（What You Will），是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之一，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汉对照本《莎士比亚戏剧故事》中，是第十五个故事。这是一部关于性别转换、身份错位的爱情喜剧，塑造了一位极富吸引力的女主人公薇奥拉（Viola）。这个少女遭遇沉船，痛失亲人、流落异域，却乔装成一个少年，找到了真爱，也在阴差阳错之中，帮助自己的孪生哥哥结下良缘。该剧最大的特色就是音乐性——剧中穿插了多首美妙的歌曲，吟唱爱情和时间，慨叹人生的种种际遇，将戏剧、诗歌与音乐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接下来，我们将分四节课程和大家一起赏析《第十二夜》的故事梗概、音乐性、台词和意义，帮助各位读者更加了解《第十二夜》，也通过这部戏剧走近莎士比亚。

《第十二夜》的情节可以归纳为两部分。主线情节围绕少女薇奥拉的经历展开，支线情节则是围绕如何捉弄清教徒式的管家马伏里奥展开。该剧伊始，伊利里亚公爵奥西诺爱上了美丽的奥丽维娅（Olivia），但是奥丽维娅因为哥哥的死，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终日哀悼，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奥西诺公爵怀抱这份绝望之爱，哀伤难解，叫人演奏起悲伤的音乐。所以该剧一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play on（假如音乐是爱情的食粮，那么奏下去吧）。这句话也是《第十二夜》中最富盛名的一句台词，只是它的本意并非字面上听起来那么激情四溢，也非出于对爱情的赞美。它的含义，我们下节课再专门讨论。而此时，女主角薇奥拉乘坐的船只遭遇暴风雨，被冲上伊利里亚海滩。薇奥拉以为哥哥西巴斯辛已经遇难，于是打扮成哥哥的样子，化名西萨里奥（Cesario），做了奥西诺的仆人。

在与奥西诺朝夕相处的过程之中，薇奥拉逐渐爱上了奥西诺公爵，但奥西诺一心只想着奥丽维娅。薇奥拉于是帮他向奥丽维娅求爱。她为奥西诺真挚恳求，大声呼唤奥丽维亚的名字，奥丽维娅表面不为所动，内心却早已对这个小侍童一见钟情。薇奥拉眼见为公爵求爱不成，就离开奥莉维娅的住所。但她刚一出门，奥丽维娅就派管家马伏里奥追上他，说她拉下了一枚戒指，其实是她自己的定情信物。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段复杂而好笑的三角关系：薇奥拉深深爱着奥西诺，奥西诺一心追求奥维莉雅，奥丽维娅爱上了扮成男孩的薇奥拉。这样复杂的局面，让薇奥拉手足无措，哀叹连连：

How will this fadge? my master loves her dearly;
And I, poor monster, fond as much on him;
And she, mistaken, seems to dote on me.
What will become of this? As I am man,
My state is desperate for my master's love;
As I am woman,--now alas the day!--
What thriftless sighs shall poor Olivia breathe!
这种事情怎么了结呢？我的主人深深地爱着她；我呢，可怜的小鬼，也是那样恋着他；她呢，认错了人，似乎在思念我。这怎么了呢？因为我是个男人，我没有希望叫我的主人爱上我；因为我是个女人，唉！可怜的奥丽维娅也要白费无数的叹息了！

薇奥拉十分愁苦，哀叹自己是个“可怜的小鬼”（poor monster），她说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因为我是个男人，我没有希望叫我的主人爱上我；因为我是个女人，唉！可怜的奥丽维娅也要白费无数的叹息了！”她很气恼，也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解决一切：

O time! thou must untangle this, not I;
It is too hard a knot for me to untie!

这纠纷要让时间来理清；

叫我打开这结儿怎么成！

薇奥拉非常苦恼。但是，其实我们作为观众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结knot已经松动了。因为薇奥拉的孪生兄弟西巴斯辛并没有溺亡，而是被安东尼奥救下，也来到了伊利里亚。他以为薇奥拉死了，薇奥拉以为他死了。所以，薇奥拉愈加悲伤，我们就越好笑，因为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眼见西萨里奥被当成西巴斯辛、西萨里奥被当做西巴斯辛，众人乱成一团，看着这个女孩愁眉苦脸地哀叹“叫我怎么打开这个结儿啊！”，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无论现在怎样，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戏剧，结局就是皆大欢喜。

后来，奥丽维娅偶然救下了薇奥拉的孪生兄弟西巴斯辛，以为他就是是西萨里奥，很快与他结婚了。但是见到奥西诺公爵时，却发现奥西诺公爵的身边正站着西萨里奥。西萨里奥对公爵大表忠心，说他绝对不可能背叛公爵，娶公爵的心上人。奥丽维娅见西萨里奥否认结婚，以为新婚丈夫竟然背叛了她，哀叹自己所托非人，遇上了我们现代人所说的渣男。在这个一片混乱、鸡飞狗跳的时刻，西巴斯辛出现了，一切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惊奇于两人竟如此相像，用原文的话说，

One face, one voice, one habit, and two persons,
A natural perspective, that is and is not!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装束，化成了两个身体；

一副天然的幻镜，真实和虚妄的对照！”（5.1.213-214）

最后，奥丽维娅继续做西巴斯辛的妻子；而薇奥拉表示自己其实是女人，得到了奥西诺的爱情。奥西诺对薇奥拉说：

Cesario, come;
For so you shall be, while you are a man;
But when in other habits you are seen,
Orsino's mistress and his fancy's queen.

西萨里奥，来吧；当你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便是西萨里奥——

等你换过了别样的衣裙，

你才是奥西诺心上情人。

这个结局非常干脆利落，可以说是另一场“皆大欢喜”。但我们必须注意到：首先，剧中性别的含混性并未消失。在舞台演出中，奥西诺和薇奥拉剧终离场时，薇奥拉依然做男装打扮，而奥西诺仍然称呼他为Cesario，并未改口叫她viola。其次，兰姆版《莎士比亚故事集》删掉了该剧的一些没那么明亮快乐的地方，比如折磨清教徒式的管家马伏里奥，比如无赖的托比·培尔契爵士和愚蠢的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追求奥丽维娅。这些情节都没有出现。这可能是因为兰姆的书主要是写给儿童看，而这样的情节不利于教化儿童。

《第十二夜》剧照 图源网络

说完了主线情节，我们接下来说一说《第十二夜》的支线情节——众人捉弄清教徒式的管家马伏里奥。刚才说过，这个支线情节被兰姆删掉了，但是马伏里奥的名字，任何对莎剧稍有研究的人都并不陌生。他身着黄色裤袜的滑稽形象成为了莎剧的一大经典，现在我们也提一下这位清教徒式的管家。

一开始，奥丽维娅的叔父托比·培尔契爵士和一帮朋友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好不欢乐，但是马伏里奥出现了，他很扫兴地抱怨他们在制造噪音。小丑费斯特想要哄奥丽维娅开心，纾解她的哀伤，但是又被马伏里奥被大骂一通。马伏里奥一离开，众人就计划报复。他们以奥莉维娅的口气伪造了一封写给马伏里奥的情书，马伏里奥信以为真，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被女主人看上，要发达了。他听了玛利娅怂恿，以为奥薇丽娅想要自己穿得鲜艳一些，于是一改平时的古板作风，穿上了小丑一样的鲜艳衣服，还穿上了花哨的黄色长筒袜（yellow stockings），还对奥丽维娅咧嘴傻笑，大献殷勤。奥丽维娅大吃一惊，因为马伏里奥当管家一向仪态庄重，这样滑稽的行为她从没见过。这封假情书里写道：

“有的人是生来的富贵，有的人是挣来的富贵，有的人是送上来的富贵。

Some are born great, some achieve greatness,

and some have greatness thrown upon them. ”（2.5.140-141）

马伏里奥认为，这里说的“有人”就是指他。为什么呢？因为，从他的角度看，美丽富有的女主人爱上了他，自然他不用“挣富贵”，而是被富贵“砸中了”（thow upon him）。有意思的是，虽然兰姆版《第十二夜》把马伏里奥这个角色删掉了，却在题注下面保留了这句话，将这句话作为全剧的主旨。后来，故事有了大团圆结局，作弄马伏里奥的恶作剧也被揭露了。马伏里奥发誓要报复。他在全剧中的最后一句话听着挺让人心酸的：“ 我一定要出这一口气，你们这批东西一个都不放过。”I'll be revenged on the whole pack of you.连奥丽维娅都有点难过，感叹He hath been most notoriously abused，“他给人欺侮得太不成话了”。

这个玩笑确实有些残酷了。马伏里奥本身就是一个自高自大的人，这样的羞辱对他来说非常严重。我们很多现代观众对马伏里奥是抱有同情的，认为剧中所有人都在合伙欺负他，不太proper，不太合宜。但我们应该注意到，伊丽莎白时期的历史环境与我们的时代是不同的。该剧之所以将马伏里奥塑造为一个阴郁的清教徒，又出现了种种捉弄马伏里奥的情节，不只是为了增添笑料，而且传递出了当时的政治信息。伊丽莎白时期，很多清教徒对在圣诞节举行欢庆活动不满，指责戏院纵情狂欢。后来在1647年，他们成功了，圣诞欢庆活动被取缔了。《第十二夜》里的马伏里奥名字拆开，意大利语含义为“邪恶”（mal，evil）和“我想要”（volio, I desire）。我们看到，当整个伊利里亚世界逐渐被欢乐唤醒，众人从悲伤转向快乐，马伏里奥的内心世界却是愈加荒凉的。他无法容忍快乐。这个清教徒式的管家觉得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是傻瓜，那么他自己就被莎士比亚呈现为真正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