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了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后，都不明白这出喜剧为什么有这么个名字。是的，事实上，这出剧的剧名和它的剧情关系不大。“第十二夜”是一个宗教节日，指的主显节前夜。之所以叫第十二夜，是因为它是圣诞节过后的第十二夜，换言之，主显节就是1月6日，主显节前夜，就是1月5日。根据传统，东方三博士会来朝拜刚降生的耶稣基督，并送上礼物。所以，在欧洲许多国家，第十二夜通常会演戏庆祝。莎士比亚的这个戏正是为了庆祝这个节日而写的，因此剧名就直接叫《第十二夜》。

必须强调的是，该剧是一出宗教剧，“第十二夜”也并非只有宗教含义。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第十二夜也是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它对基督徒和异教徒都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大家想想自己过年第7天的心情，第二天就要上班了，你是什么心情？你就能体会它的重要了。这一天，人们宴乐、饮酒、游戏、化装舞会，尽情享受假期的最后一天，很像咱们中国人的“过年七天乐”。第十二夜就是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日子，正常的规矩都被推翻了：主人变成仆人，仆人成为主人。此外，它还暗含了罗马冬天的农神节（Saturnalia词根来自土星，因为在罗马神话中Saturn土星是“农业之神”，排在“众神之神”Jupiter之后）。我们刚才说到，伊利里亚曾经是罗马的一个省，所以按照罗马人过农神节的传统，人们通常还会做一个大蛋糕，蛋糕里藏一枚硬币或一颗豆子。谁吃出了蛋糕里的硬币或是豆子，谁就是当晚的“混乱之王”（Misrule）。在这个颠倒错乱的混乱之夜，男人扮成少女，女人扮成男子，仆人扮演主子，主任扮演仆人，阶级身份、性别身份统统被混淆了。在《第十二夜》中，奥丽维娅有个小丑叫费斯特，他的名字也指向了这出剧的节庆意义——因为Feste是节日的意思，Festival的词根就是fest。莎剧中的小丑通常会聪明智巧、毫无顾忌地说真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才是剧中唯一清醒的人，是该剧的评论家。

我们知道，《第十二夜》的故事背景发生在伊利里亚。伊利里亚是罗马时期亚得里亚海上的一个省，就是现在的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地区。公元前35年至前33年,伊利里亚被罗马征服，成为罗马的一个省。在罗马时期，伊利里亚总共诞生了9位罗马皇帝。但在很多西方文学作品中，伊利里亚的地理概念是模糊的，伊利里亚也被当做一个文学作品中的虚构国家。伊利里亚人据说是海神波赛东的后代伊利里阿斯的后人，世代在爱琴海从事航海贸易，伊利里亚的海盗也是臭名昭著。不过这和我们的公爵奥西诺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第十二夜》首次有记录的公演是1602年2月2日。1741年,汉娜·普理查德（Hannah Pritchard）扮演了薇奥拉（汉娜·普里查德是18世纪英国非常著名的一位女演员，经常和大卫·加里克（David Garrick）演对手戏，扮演了许多莎士比亚的重要角色，她的女儿Hannah Mary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女演员。现代观众熟悉的版本是1955年约翰·吉尔古德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的版本，该剧由著名莎剧导演和演员劳伦斯·奥立弗（Lawrence Oliver）和他的明星妻子费雯·丽（Vivien Leigh）演出。1955年，他们在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福镇演出了一季莎翁戏剧，包括《第十二夜》、《麦克白》和《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1968年，摇滚音乐剧《你自己的事》（Your Own Thing）在纽约开演，将《第十二夜》搬到了现代。2006年的电影《她是个男人》（She’s a Man）将故事搬到了美国的一所学校，校名就叫伊利里亚。剧中，女主角薇奥拉为了加入男子足球队，扮成了一个男孩，去她哥哥的学校上学。

作为一出爱情喜剧，《第十二夜》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部分，就是该剧的音乐性。《第十二夜》第一句话就提到音乐，剧中有不同种类、不同角色演唱的歌曲串联，有小丑唱的歌，有醉酒的托比唱的歌，有骑士、小丑和侍女Maria三人轮流演唱，类似希腊悲剧的合唱队(Chorus)推动着剧情的发展，还有一首比较低俗的歌名字叫《闭住你的嘴，你这坏蛋》，最后又以小丑的歌曲做结，代替了戏剧中一般会出现的终场诗。可以说，音乐性是《第十二夜》的重要内容。我们接下来就讨论一下剧中的几处重要的音乐：

首先，《第十二夜》一开场，第一句话就是奥西诺公爵评述爱情和音乐的关系。公爵因为求爱不得，心中悲伤，要求演奏音乐。但他的目的不是缓解悲伤，而是显示自己的悲伤，乃至因噎废食：

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play on;

Give me excess of it, that, surfeiting the appetite may sicken, and so die.

That strain again! it had a dying fall.

O, it came o'er my ear like the sweet sound, that breathes upon a bank of violets, stealing and giving odour!

Enough, no more. Tis not so sweet now as it was before.

O spirit of love! How quick and fresh art thou, that, notwithstanding thy capacity receiveth as the sea, nought enters there, of what validity and pitch soe'er, but falls into abatement and low price, even in a minute.

So full of shapes is fancy that it alone is high fantastical.

假如音乐是爱情的食粮，那么奏下去吧；

尽量地奏下去，好让爱情因过饱噎塞而死。

又奏起这个调子来了！它有一种渐渐消沉下去的节奏。

啊！它经过我的耳畔，就像微风吹拂一丛紫罗兰，发出轻柔的声音，一面把花香偷走，一面又把花香分送。

够了！别再奏下去了！它现在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甜蜜了。

爱情的精灵呀！你是多么敏感而活泼；虽然你有海―样的容量，可是无论怎样高贵超越的事物，一进了你的范围，便会在顷刻间失去了它的价值。

爱情是这样充满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于幻想的。

如果不看上下文的话，那么第一句话“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play on”很容易被当做一句激情洋溢的浪漫表白。但事实并非如此。有学者认为，奥西诺公爵的原型可能取自布拉契诺公爵，他曾在1600年造访伊丽莎白女王的宫廷。也有学者认为，奥西诺是伊利里亚的公爵，而伊利里亚在莎士比亚时代仍然是一个很模糊的地理概念，它在文化上则是倾向于意大利。奥西诺公爵萎靡不振，沉浸在慵懒的音乐中，自我陶醉地摆出一副彼得拉克式情人的忧郁样子，任由感官支配一切，声称“Give me excess of it, that, surfeiting the appetite may sicken, and so die.”他想要被音乐填满，以过度来终结自己的欲望，正是“伊丽莎白时代流行的忧郁的牺牲品”。

第二幕第二场，小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这首歌的用词非常简单，大家可以听一下原文：

O mistress mine, where are you roaming?
O, stay and hear; your true love's coming,
That can sing both high and low:
Trip no further, pretty sweeting;
Journeys end in lovers meeting,
Every wise man's son doth know.

我的姑娘

你到那儿去,啊,我的姑娘?

听呀，那边来了你的情郎，

嘴里吟着抑扬的曲调。

不要再走了，美貌的亲亲；

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

每个聪明人全都知晓。

那么这个道理是什么呢？

他继续唱到：

What is love? 'tis not hereafter;
Present mirth hath present laughter;
What's to come is still unsure:
In delay there lies no plenty;
Then come kiss me, sweet and twenty,
Youth's a stuff will not endure.

什么是爱情？它不在明天；

欢笑嬉游莫放过了眼前，

将来的事有谁能猜料？

不要蹉跎了大好的年华；

来吻着我吧，你双十娇娃，

转眼青春早化成衰老。

与奥西诺的台词相比，这首歌显然从用词和节奏韵律上都简单随意很多。它是由歌谣体（ballad）写成的，非常民间和抒情，主题是文艺复兴时期常见的carpe diem，就是我们常说的seize the day，及时行乐。这样的主题也出现在许多莎士比亚的十四诗中，我们可以彼此验证。比如莎士比亚的第十二首十四行诗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就写道：

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我数着报时的钟声，

And see the brave day sunk in hideous night;看着大好的白昼陷入夜晚;

When I behold the violet past prime,我看到紫罗兰开过了全盛，

And sable curls all silver'd o'er with white:一层银白罩上了貂黑的发鬈;　

这首诗接下来写到树叶脱光，绿苗都捆扎成束，哀叹美好的事物都要随着时间而消亡，包括“你”，即作者的爱人。十四行诗的最后两句诗往往是题眼，写道：

And nothing 'gainst Time's scythe can make defence

Save breed, to brave him when he takes thee hence.

时间的镰刀没人能够阻挡，

除非是你被抓走，让孩子去抵抗。

《第十二夜》剧照 图源网络

所以，作者对青春流逝的解决方案就是：青春不常在，赶紧生孩子。这个“及时行乐”的主题是莎士比亚极其热衷的，也也是人类共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古典诗词《金缕衣》中也有同样的表达：“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但是公爵对这首歌不满意。他说这首歌太快乐了。他需要悲伤的音乐。于是他自己点唱了一首歌:“那是个古老而平凡的歌儿，是晒着太阳的纺线工人和织布工人以及无忧无虑的制花边的女郎们常唱的；歌里的话儿都是些平常不过的真理，搬弄着纯朴的古代的那种爱情的纯洁。”于是傻瓜唱起了悲哀的曲调，也就是我们的兰姆版《莎士比亚故事集》371页上引用的内容，大家可以一起看一下：

Come away, come away, death,
And in sad cypress let me be laid;
来吧，来吧，死亡，

把我放进凄凉的柏棺中央；

Fly away, fly away breath;
I am slain by a fair cruel maid.
飞走吧，飞走吧，呼吸，

害死我的是一位狠心的美丽姑娘。

My shroud of white, stuck all with yew,
O, prepare it!
替我缝一件白色的尸衣，插满紫杉，

My part of death, no one so true
Did share it.
没有人死于真情，像我这样。

Not a flower, not a flower sweet
On my black coffin let there be strown;
不让一朵香花，一朵香花也不让，

撒到我黑色的棺材上。

Not a friend, not a friend greet
My poor corpse, where my bones shall be thrown:
不让一个朋友，一个朋友也不让，

吊我可怜的尸身，将我的骨骼安葬。

A thousand thousand sighs to save,
Lay me, O, where
Sad true lover never find my grave,
To weep there!

把我埋到痴情人找不到的地方，

省却千千万万次的叹息和悲伤。

（取自萧乾、文洁若的翻译）

这是一首非常悲伤的哀歌。奥西诺声称自己很想念奥莉维亚，而奥莉维亚打算在悲痛中献身七年，不接受任何求婚者，让奥西诺非常绝望。她这种决绝的浪漫主义的哀悼，让奥西诺为之倾倒，更陷于这种甜蜜而绝望的哀伤之中。但是好笑的是，小丑唱罢，公爵立刻要给他赏钱，小丑回答说，唱歌不辛苦，唱歌非常快乐，公爵接着说，“那么就算赏给你的快乐钱”，一下子就把悲哀的气氛冲淡了。我自己是读到这里，觉得一下子被噎住——刚才还那么伤感，让人浮想联翩，结果突然一下，这么悲伤的台词都一下子变得有喜感了，感觉有很滑稽，不知道说什么好。莎士比亚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评价奥西诺说，“对语言、音乐、爱情和他自己的热爱远远超过他对奥利维亚的热爱，甚至比不上以后对薇奥拉的爱”。虽然他声称是为了奥利维亚而忧郁，但其实他只陶醉于爱情的幻象，陶醉于他自己构建的爱情的奇观（spectacles）。尽管他的行为非常深情，他所说的也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他这种彼得拉克式的姿态其实是一种自我陶醉。这种自以为是的“陷入爱情的姿态”其实比“自恋”更糟糕。

此外，《第十二夜》还有一首非常著名的终曲——hey ho歌，我们放在第四节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