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朗，来自北京大学哲学系和艺术学院。我的研究领域是美学、艺术学。欢迎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我们先看第一个故事：龄官画蔷，贾蔷放飞小雀。

盛暑的一天，宝玉进大观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隔着篱笆洞一瞧，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一根簪子在地上画字。宝玉看她画的字，是个“蔷”字，画来画去，还是这个“蔷”字。这时，一阵凉风吹过，下了一场大雨，把两个人全身都淋湿了。

▲龄官画蔷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这女孩子是谁？就是龄官。贾府为准备元妃省亲，派贾蔷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演戏的女孩子，龄官就是其中的一个，演小旦。她在地下画的“蔷”字，就是指贾蔷。

看到这里，我们还不能完全明白龄官和贾蔷两人的情意。我们再往下看。

那一日，宝玉来找龄官，想请她唱《牡丹亭》中的“袅晴丝”。龄官没有答应，说：“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只得出来。别的女孩子说：“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宝玉站了片刻，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了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个小戏台，他对龄官说： “买了雀儿你顽，省的天天闷闷的不开心。”接着就拿些谷子哄那雀儿在戏台上乱串，女孩们都笑道“有趣”。只有龄官冷笑了两声，说：“你们家里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就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算了，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书里写道：“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画蔷的深意。”

我们看到这儿，也才领会龄官画蔷的深意。

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来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自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选自：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李香院）

龄官拒绝贾蔷送雀儿的好意，显示了一种自尊，一种傲气。这种自尊，是一种人格的尊严，人性的尊严。龄官画蔷的痴情，就包含了这种自尊。

大观园里的女孩子，那些丫鬟、优伶、侍妾，很多人都有一种自尊。这种自尊，在当时等级观念深厚的世俗眼光看来，就是一种傲气。这种自尊，这种傲气，就是一种人格平等、人性自由的追求。

我们再看第二个故事：怡红院中的狂欢节。人回到人自身。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对我们理解大观园中的“有情之天下”有一种特别的启示。

《红楼梦》里描写过多次寿宴，每一次寿宴都是按照上下尊卑严格的等级秩序，这一个生日宴会完全不一样。这个宴会是怡红院的丫鬟为宝玉过生日。书中描写，那天是宝玉的生日，怡红院里八个女孩子，芳官、碧霞、小燕、四儿、袭人、晴雯、麝月、秋纹，一起凑钱（前四人每人三钱银子，后四人每人五钱银子）举行宴会，为宝玉庆贺生日。他们等查夜的人过去，便关了院门，摆上酒果，卸下正装，开始喝酒。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得和几个管事得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

(选自：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因有人提议，又把黛玉、宝钗、探春、李纨、宝琴、香菱等人请来，一起掷骰子抽签喝酒表演。一直喝到二更，把黛玉、宝钗等人送走，余下的人又行令，用大钟喝酒，都喝醉了，横七竖八的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家都不好意思。袭人说：“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都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怡红院开夜宴”，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这场生日宴会，是大观园中“有情之天下”的典型场景。我们会注意到两点，第一，这个生日宴会自始至终充满了欢乐，充满了笑声。书中的描写是大家都笑，每个人都笑。这是狂欢式的笑。第二，这里所有出席的人员，没有尊卑、主奴、贫富之分，一律平等。这是为宝玉庆寿，而主办者是怡红院的八个丫鬟，宝玉是主子，丫鬟是奴婢，但是他们没有主奴之分，他们每个人都要出一点钱办宴席。宝玉说不该叫芳官、碧痕出钱，她们哪有钱，受到晴雯的反驳，说，不在钱，而在“各人的心”，要“领她们的情”。他们一起喝酒，猜拳，唱小曲，最后横七竖八的睡在一起。这种情景地地道道就是西方文化中说的“狂欢节”。

西方文化中说的“狂欢节”是什么？

我们看看历史上思想家的论述。歌德说，罗马狂欢节“是人民给自己创造的节日”，“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区别刹那间仿佛不再存在了，大家彼此接近”， “严肃的罗马人民，在整整一年里他们都谨小慎微地警惕着最微不足道的过失，而现在把自己的严肃和理性一下子就抛到九霄云外”。尼采认为这种节庆狂欢的生活状态是酒神精神的表现。在这种状态中，人充满幸福的狂喜，“此刻，奴隶也是自由人，”“每个人感到自己同邻人团结、和解、款洽，甚至融为一体了”。每个人欣喜欲狂，“他们神态表明他着了魔”。尼采把这种状态归结为“醉”的状态，“醉”是自由和解放的欢乐，正如罗素所说，“在沉醉状态中，肉体和精神方面都恢复了那种被审慎摧毁了的强烈真实感情，人们觉得世界充满了欢愉和美，人们想象到从日常焦虑的监狱中解放出来的快乐”。

俄国学者巴赫金说，“在日常的、即非狂欢节的生活中，人们被不可逾越的等级、财产、职位、家庭和年龄差异的屏障所分割开来”，同样，“人们参加官方节日活动，必须按照自己的称号、官衔、功勋穿戴齐全，按照相应的级别各就各位，（我们看元妃省亲的各项活动就是如此）节日使不平等神圣化”。但是，狂欢节不一样，“在狂欢节上大家一律平等”。狂欢节超越了世俗的等级制度、等级观念以及各种特权、禁令，也就超越了日常生活这种种局限和框架，显示了生活的本身面目，或者说回到了生活本身，回到了本真的生活世界。人与人不分彼此，互相平等，不拘形迹，自由来往，从而显示了人们自身存在的自由形式，显示了人的存在的本来形态，这就是一种复归，即人回复到人的本真存在。“人回归到了自身，并在人们之中感觉到自己是人。人类关系的这种真正的人性，不只是想象或抽象思考的对象，而是成为现实的实现，并在活生生的感性物质的接触体验到的。”

▲大观园全景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我们看，怡红院这个晚上的宴会，不就是歌德、尼采、巴赫金说的狂欢节吗？他们超越了等级制度和等级观念，他们一律平等，他们用大钟畅饮，开怀大笑，猜拳，唱小曲，他们都沉浸在尼采说的“醉”的状态，感觉到自由解放的欢乐，感觉到世界充满欢愉和美。用巴赫金的说法，他们不分彼此互相平等，不拘形迹，自由来往，从而显示了人们自身存在的自由形式。他们回到了人的本真存在，在活生生的感性生活中感觉到自己是人。这是人类关系中的真正的人性，是人类生存的最高目的。

怡红院的这场夜宴，是大观园中“有情之天下”的典型场景，它使我们明白，曹雪芹心中作为人生之终极意义之所在的“有情之天下”，不仅彰显“儿女之真情”，而且超越了等级制度、等级观念，“有情之天下”就是人与人一律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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