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庆善，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我主要研究《红楼梦》和中国古典小说，以前编过《<红楼梦>学刊》，这么多年来对《红楼梦》情有独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今天我讲林黛玉，将会从曹雪芹写《红楼梦》的笔法，从《红楼梦》的字里行间去解读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句话太熟悉了，即使没有读过《红楼梦》的人也都会说这句话，但这句话并不出自《红楼梦》的书中，那你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吗？对，这是上海越剧院创作演出的越剧《红楼梦》宝黛初会时，贾宝玉的唱词，当年越剧艺术大师徐玉兰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真情的呼唤，感染全场。而随着越剧电影《红楼梦》在全国放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一夜之间唱响大江南北。多少年了，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句唱起时，柔美的旋律，深情的呼唤，仍拨动着许许多多人的心弦。

▲1962年版越剧《红楼梦》

由王文娟（饰贾宝玉）、徐玉兰（饰林黛玉）主演

越剧《红楼梦》是以宝黛爱情为主线的，也有很多人认为宝黛爱情就是《红楼梦》的主线，我并不赞同这样的观点，因为《红楼梦》的内容太丰富了，我认为宝黛爱情不是《红楼梦》的主线。我们仔细看《红楼梦》，就会发现《红楼梦》其实是有两条线索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一条是家族衰落的线索，主要代表人物是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敬、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等；一条是以宝黛钗为代表的一群青年男女的悲剧，包括他们的爱情悲剧、婚姻悲剧、人生悲剧等等。《红楼梦》中的许多故事其实与宝黛爱情没关系，诸如茗烟大闹学堂、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王熙凤弄权铁槛祠、秦可卿之死及其大出丧、元妃省亲、刘姥姥进大观园、红楼二尤的故事、大观园的风波、抄检大观园等等，《红楼梦》中这些重要的情节都与宝黛爱情无关。除了《红楼梦》开篇的神话故事及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的情节外，宝黛爱情故事主要集中在第十九回至第三十六回，仅占《红楼梦》全书篇幅的十之二三。但为什么许多人都认为宝黛爱情是《红楼梦》的主线呢？就是因为宝黛爱情及其悲剧是《红楼梦》中最动人心魄的故事。

说到林黛玉，人们都会想到这样一些词：率真，美丽、爱怜、痴情、眼泪，伤感……林黛玉无疑是使人们梦绕魂牵的人物，她的美丽、她的灵慧、她的纯情、她的眼泪、她的悲剧命运·····乃至她的病态，在她的崇拜者心中，无不认为是一种美。她最后凄惨地死去，更是使人们伤感！著名红学家蒋和森先生在《林黛玉赞》说：“你是眼泪的化身，你是多愁的别名！”蒋先生的“赞”真是诉说出人们的心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元好问·摸鱼儿）元好问之“问”，令多少人为之震撼，为之动容，为之“生死相许”。的确，在人们的感情生活中，爱情是最为令人神往的精神生活？曹雪芹无疑是描写爱情的高手，在《红楼梦》中他把宝黛爱情描摹的淋漓尽致，死去活来，演绎出传神千古的爱情绝唱。

▲《红楼梦图咏》

清代李光禄原辑，改琦绘图

东京艺术大学藏本

在《红楼梦》中，宝黛爱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它和许多的恋爱一样，经历了情感交流、试探、交心、放心的心路历程，经历了不同的阶段，是伴随着甜蜜、误会、眼泪、争吵等等，这其实是任何一个爱恋历程都曾有过的必然阶段，只不过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似乎更加曲折、更加细腻、更加感人至深。

宝黛爱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大家注意，我讲课的题目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为什么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呢？原来，林黛玉的前身就是一个仙女，宝黛原本就是一对神仙伴侣。《红楼梦》第一回讲了两个神话故事，一个是顽石的故事，一个是还泪的故事。顽石的故事主要是交代《红楼梦》一书的来历，还泪的故事讲的就是宝玉、黛玉的前身，宝黛爱情的起源、奇缘，这就是木石前盟。这个故事说的是在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仙草得到甘露灌溉，遂脱却了草木之胎，修成一个漂亮的仙女。后来神瑛侍者要下凡到尘世间，绛珠仙草说，既然他要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我并没有甘露还他，但把我一生的眼泪还他，因此就演绎出一段“木石前盟”的还泪故事。大家注意，这一段木石前盟，毫无污浊之气，纯为爱恋，因爱而以甘露灌溉，因爱而还泪，他们是因爱而生，因爱而不顾一切，这无疑是最神奇的情缘，是最令人神往的爱恋。

▲“湘云醉卧芍药丛”，《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大家还记得宝玉黛玉初会时的情景吗？黛玉一见宝玉，她心里嘀咕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如此！”宝玉的感觉呢？“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选自：第三回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二玉真是有缘，这种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的爱情，如此美妙，即是暗示宝黛之“缘”是前世的木石前盟。而一见倾心的爱情，又何尝不是人世间爱情常见的情景。爱情的奇妙性就在于一个“情”字，一个“缘”字。世间“缘”是何物，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命运的安排，两个异性相见，一眼看中，一见钟情，这就是缘份。真正的爱情，就是有缘份的。

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我把它大致划分为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彼此爱恋，彼此交心，不断地试探，最后相互得到了爱的真谛，心心相印；第二个阶段，得到了爱情，却失去了婚姻；第三个阶段，生离死别，黛玉泪尽而逝，宝玉悬崖撒手出家了。这只是一个大致的划分，大家印象深的故事，大都发生在第一阶段，都发生在前八十回中。

我们上面提到宝黛初会，开启了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的第一个阶段：开始他们是甜甜蜜蜜、青梅竹马、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的美好时期。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但这种美好的时期没有多久，就发生变化了，为什么会有变化呢？因为——“宝钗来了”。书中写道：

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选自：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不仅如此，更要命的是，这位条件与黛玉不相上下的宝姑娘还有一个金锁，说是一个和尚送的。我们宝玉有一块通灵宝玉，上面还刻着八个字，你还记得是那八个字吗？就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而薛宝钗的金锁上偏偏也有两句话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对儿，宝钗的丫鬟莺儿就说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连宝玉都说：“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儿。”宝钗的妈妈薛姨妈也说，和尚说了，宝钗要找一个有玉的才能婚配，这就是金玉姻缘。

因为宝钗来了，“金玉姻缘”就成了黛玉心中的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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