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庆善，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

我们知道在《红楼梦》的人物中，脖子上挂着特殊饰物的有三个人，即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薛宝钗的金锁，还有史湘云的金麒麟。以往人们说的最多的看法，就是认为宝钗的金锁是薛姨妈伪造的，就是为了与宝玉的婚姻而编造出来的谎话。这样的看法对吗？薛姨妈确实说过，宝钗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宝钗的丫鬟莺儿也说那是个癞头和尚送的。如果我们不信薛姨妈的话，硬说金锁是伪造的，那么湘云的金麒麟是不是伪造的？宝玉的通灵宝玉更该是伪造的，谁见过生下来的孩子口里含着一块石头的？小说中说薛宝钗的金锁是和尚送的就是和尚送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宝钗的冷香丸不就是癞头和尚开出的“海上方”吗！张道士不是也送给宝玉一个金麒麟吗！无论是宝玉的通灵宝玉，还是宝钗的金锁，都是小说的特别交代，是深有寓意的艺术设计。薛宝钗的金锁原本就是为了“木石前盟”与“金玉姻缘”的对立而设计的，作者都是深有寓意的。明明宝黛爱情是木石前盟，是神仙伴侣，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到人世间，就是为了继续演绎这动人的爱情故事。但到了人世间才发现，多事的和尚又偏偏给宝钗送来了金锁，还声称要找有玉的才能婚配，这无疑等于宣告宝黛的爱情只能是前世的姻缘，是神仙伴侣，而在尘世中、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纯洁美好的爱情是不可能实现的。这就等于宣告：宝黛爱情最终走向悲剧，无疑那个污浊的社会、那个贵族家庭造成的。

▲《红楼梦图咏》

清代李光禄原辑，改琦绘图

东京艺术大学藏本

的确，就是因为宝钗有了这么个金锁，又有“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的话，没少让黛玉担心，宝玉黛玉两个情人也为此闹了不少矛盾。但我认为在《红楼梦》的实际描写中，宝钗并没有要成为黛玉情敌的主观意图，她并没有处心积虑的要与黛玉争夺宝玉。恰恰相反，因为有了这个金锁，倒让宝钗总远着宝玉。一次，元春赐给大家礼物，独宝玉和宝钗的所赐的东西是一样的。因为有“金”“玉”的说法，使得宝钗“心里越发没有意思起来”。这里面有两层意思值得大家阅读时深思，一是元春的礼物，为什么偏偏宝玉和宝钗是一样的，而不是宝玉与黛玉的一样呢？这是否暗寓着元春对“金玉姻缘”的态度呢？是不是暗示着王夫人对黛玉、宝钗的态度呢？这其中确实很有深意。曹雪芹的《红楼梦》常常就是这样，一笔多用，一笔多义，很值得琢磨。另一层意思就是宝钗的态度，她并没有得意忘形，反倒是“越发没有意思起来”，宝钗的这种态度，也很值得人们玩味，她为什么觉得“没有意思”呢？这和她的思想性格、人生追求是不是有关系？这和她对贾宝玉的看法、评价是不是很有关系？在薛宝钗的眼里贾宝玉就是一个没有什么用的人，是一个“无事忙”“富贵闲人”。大家注意，贾宝玉的这两个外号，都是薛宝钗给起的。可见，贾宝玉在薛宝钗的心里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爱人。例如有一次，宝玉挨打后，宝钗曾疑心宝玉挨打与薛蟠胡说八道有关系，回到家就说了薛蟠几句，不想听了薛蟠急了，就不知轻重地说：“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股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这话一说出，不仅把薛姨妈气的浑身乱战，宝钗也整整哭了一夜，就是呆霸王薛蟠都意识到“冒撞了”，话说过了、说不合适了。很显然，虽然薛姨妈说过“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婚配”的话，但这是癞头和尚说的，并不是薛姨妈编造的。而宝钗与宝玉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宝玉也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丈夫，对宝钗来说“金玉”未必是“良缘”，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去伪造什么金锁了，因此宝钗感到很冤枉，受委屈了。

▲“黛玉葬花”，《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我们前面说过，无论是木石前盟还是金玉姻缘，都是象征的艺术设计，是为了凸现情与理的对立。木石前盟是前世的缘，在尘世是不可能实现的。木石前盟的毁灭不是薛宝钗造成的，而是那个封建社会的和封建的贵族家庭造成的。如果仅仅看成是宝钗的奸诈行为，那样未免太肤浅了，更何况金玉姻缘最后也是悲剧。

尽管如此，尽管宝钗在主观上并没有与黛玉争夺宝玉的企图，但金玉姻缘仍是横在黛玉心头的一大障碍，是宝黛爱情心路历程中的一大心魔。她常常令黛玉心酸、担忧，也常常令宝玉苦恼、心烦。

《红楼梦》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宝黛之间少有的“甜蜜”时刻。说的是这一天宝玉去看黛玉，黛玉在睡觉，让他别处玩去。宝玉说：“见了别人就怪腻的。”硬要和黛玉躺在一起，还要睡一个枕头，黛玉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两人对面倒下。

 （选自：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1987年版《红楼梦》电视剧照

宝玉与黛玉

听听这话，真是亲密无间，意味深长。即使是在这种气氛中，黛玉还是忘不了横在心头的“金玉姻缘”。她对宝玉说：“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后来宝玉就胡说八道，讲了小耗子精的故事，说的是要过年了，要熬腊八粥，老耗子让小耗子去偷香芋，但这个小耗子极小极弱，老耗子认为他不行，小耗子说：“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说它只要变成一个香芋，混在香芋堆里，可以用分身法搬运。结果他没有变成一个香芋，却变成一个美貌的小姐，众耗子说变错了变错了，这个小耗子说：“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芋呢！”甜甜蜜蜜的时刻，小耗子精的故事，真是有趣，这是宝黛爱情历程中少有的甜蜜时刻，这种甜蜜是那样的纯洁无瑕，是那样的亲密无间，人们读到这里常常是会心一笑，感受爱恋的美妙和美好。当然，这一段描写不仅表现出二玉的亲密，表现出宝玉对黛玉的关心，怕黛玉睡出病来，所以要逗一逗。还表现出宝玉的不务正业，四书五经他不爱读，肚子里却有这么些怪诞的故事。正如贾政训斥的那样：“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这对刻划宝玉的性格特征无疑是重要的一笔。

▲戏曲版《黛玉葬花》

梅兰芳饰林黛玉

《红楼梦》第二十回史湘云来了，因宝玉在薛宝钗那里玩引起黛玉的不高兴，两人正闹别扭时，宝钗又来了，说“史大妹妹等你呢！”竟不顾黛玉的不高兴把宝玉推走了，结果宝黛的矛盾升级了。先是黛玉“抽抽噎噎哭个不住”，自然还是宝玉一个劲地赔不是，宝玉这一次说了一番话，进一步表明了他与黛玉的关系与别人是不同的，他说：

“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选自：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宝玉的话很有趣，他是向黛玉表白，咱倆是姑舅姊妹，比宝钗的两姨姊妹，当然更亲一些。确是这样。宝玉与黛玉、宝钗都是亲戚，黛玉的妈妈是贾宝玉的父亲贾政的妹妹，也就是宝玉的姑姑。而宝钗的妈妈是宝玉妈妈王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宝玉的姨。从中国传统的血缘关系讲，宝玉与黛玉是姑舅亲，自然比两姨亲更亲。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说的就是姑舅亲在血缘关系上的亲近。宝玉说的是实情，他希望这样的解释能化解黛玉的不高兴。其实宝玉没说到点子上，黛玉何尝不知道她与宝玉是什么亲戚关系呢？她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她对爱情的追求更在意“心”，因此听了宝玉一番解释后，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她？我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这次黛玉的“一语不发”，心中则是“心潮澎湃”。“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在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中，二玉第一次明确了“我为的是我的心！”这在宝黛爱情的心路上极其重要，因为他们的爱恋已经突破了传统的爱恋观念，而是在追求心灵的契合，这是非常大胆的表达，是爱情的升华。宝黛爱情之所以感人至深，就在这里——为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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