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庆善，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

在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中，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即宝黛二人共读西厢，是宝黛爱情发展的一个重要的标志，贾宝玉通过《西厢记》的戏词“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明确地表达了他对爱的追求。不仅如此，林黛玉更是受到《西厢记》的影响。黛玉听到小戏子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不仅十分感慨缠绵。又听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心动神摇，如醉如痴，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黛玉的心。

虽然宝黛两个人都意识到爱恋的真谛，都在交心，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对爱情的理解还没有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常常是“不放心”，尤其是林黛玉对贾宝玉常常不放心。让黛玉不放心有两个原因，一是在贾宝玉、林黛玉生活的时代和环境，决定男女青年爱情婚姻的不是情感、自由，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黛玉是孤儿，她来到贾府后和宝玉建立起深深的感情，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的爱情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林黛玉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贾母和贾宝玉的身上，她希望贾母能为她做主，她希望能得到宝玉的“心”，从而令她“放心”。二是贾宝玉又是一个“爱博而心劳”的公子哥儿，他的身边最不缺少漂亮的姐姐妹妹，这怎么能让黛玉对宝玉放心呢？

▲1987年版《红楼梦》电视剧照

陈晓旭饰林黛玉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主要讲了两件事，一是清虚观打醮，二是宝玉黛玉吵架。这一回可以说是宝黛爱情心路历程的一个转折点，因为这一次是宝黛吵架最厉害的一次，动静最大，甚至惊动了贾母。而且这也是宝黛最后一次吵架。而要读懂第二十九回宝黛这一次吵架，一定要注意从第二十六回到第二十八回这一段宝黛爱情的发展脉络，这一段他们的爱情心路又经历了那些事呢？

第二十六回宝玉去看望黛玉，书中写道：宝玉来到一个院门前，只见风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往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听见黛玉在屋里长叹了一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是《西厢记》杂剧第二本《崔莺莺夜听琴》第一折莺莺的唱词，表达出崔莺莺思念张生的烦闷心情。宝玉不听则已，一听就来劲了，问黛玉：“你才说什么？”又打趣黛玉的丫鬟紫鹃：“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鸯，怎舍得叠被铺床？’”这也是《西厢记》中的唱词，在这里宝玉自比张生，把黛玉比作崔莺莺，把紫鹃比作红娘，的确有点忘情了。结果若黛玉不高兴了，还哭了，哭道：

“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道： “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选自：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这一段也非常有趣，明明是黛玉忘情在前，长叹了一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才引出贾宝玉的忘情，拿《西厢记》的唱词来打趣，而黛玉的“恼”多少有些不讲理。然而，爱情的表达何尝是“讲道理？”“讲道理”就谈不了恋爱了。其实，这一段描写主要是倾诉了宝黛两人的心声，是一次大胆的爱情表达。黛玉又何尝是真恼了，后来的她因宝玉被袭人叫走而担心，就是证明。但要说黛玉完全没有“恼”也不尽然，她有着不可侵犯的自尊，她尤其不允许宝玉在爱情上有丝毫的轻薄，那是对“爱”的亵渎。黛玉的“不讲理”，不能简单地看作是小姐的做作，更是对宝玉的一个提醒和警告。根本原因在于，宝玉让她不放心的事情太多。在爱情的心路历程中，黛玉常常是不放心的。果然，在宝玉离开黛玉不久，就发生了一件让黛玉不放心的事情。

▲“王熙凤接风迎贾琏”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却说，袭人来叫宝玉时是说“老爷叫你呢。”其实是被薛蟠骗去的。宝玉去了一天没有回来，这让黛玉很不放心。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黛玉就去怡红院问问宝玉怎么回事一天没有回来？不想黛玉看见宝钗进了怡红院。当黛玉来到怡红院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了。不巧的是正赶上晴雯与碧痕拌了嘴，晴雯没好气，见宝钗来了，那晴雯就把气撒在宝钗身上，说什么：“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大家注意，在贾宝玉身边的大丫鬟中，袭人跟宝钗关系很好，而书中却从没有写到晴雯与宝钗有什么密切的表示，而这里的描写，似乎表现出晴雯对宝钗没有什么好的看法。我们不说晴雯与宝钗的关系了，却说这时黛玉来到怡红院，看见大门关了，就去敲门，正在气头上的晴雯不仅不给开门，却说：“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这时黛玉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可正在气头上的晴雯偏偏没听出来是黛玉的声音，还说：“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这当然是晴雯瞎编的话。林黛玉哪知道是晴雯说的气话，因此黛玉气坏了，一面听见里面是宝玉、宝钗的笑语声，一面是大门紧闭不让进，黛玉全误会在宝玉身上，只见她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第二十六回黛玉到怡红院吃了闭门羹，误会了宝玉，又因牵扯到宝钗，故此引出第二十七回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霄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选自：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1987年版《红楼梦》电视剧照

黛玉葬花

《葬花吟》是黛玉感叹身世命运的哀音，也是她对遭遇不平命运的愤懑，更是对追求爱情幸福而不得后的不屈，表现出黛玉身上的一种孤傲的个性。当然，《葬花吟》还是黛玉命运的谶语。著名作曲家王立平先生为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谱曲时就说过，他为《葬花吟》谱曲时，就想到了屈原的“问天”，因为他从黛玉的的哀音中感受到了悲情、悲哀和悲愤，的确是这样。

而在宝黛爱情心路的历程中，黛玉葬花无疑是一个里程碑，是爱情心路的里程碑。当宝玉在山坡上听到黛玉吟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引起情感上的共鸣，想到黛玉、宝钗、香菱、袭人等众多女儿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不免悲从中来。而后，宝玉对黛玉说出一段肺腑之言：“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风姐姐的放在心坎上……”这真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黛玉听了，又一次受到了心灵的震撼，“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又一次的“低头不语”，黛玉为什么是“低头不语”，其实“不语”中包含着黛玉的感动和震撼，她对宝玉的了解更深了，宝黛的心似乎贴得更近了。

▲戏曲版《黛玉葬花》

梅兰芳饰林黛玉 姜妙香饰贾宝玉

宝黛的爱情之路注定是不会一帆风顺的，宝玉的肺腑之言令黛玉感动，但还不能够让黛玉完全放心，因为还有让黛玉最不放心的金玉姻缘横在他们的爱情之路上。果然，元春赏赐端午节的礼品，宝玉和宝钗的一样，而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的一样，确实有些奇怪。连宝玉都说：“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的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这当然会引起黛玉的不高兴，说：“我没那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草木之人！”宝玉一听黛玉这样说，真急了，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这哪是发誓，这是赌咒呢！这些其实都是宝玉黛玉之间的不断试探，是“心”的交流，“主题词”是“放心”与“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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