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庆善，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

我们刚才说到《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之前几回发生的事情，在宝黛爱情心路上都是非常重要的。那么到了第二十九回，开头的一小段千万不要忽略了，书中写到：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选自：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酌）

这开头一段，上接的就是我们刚才所到的第二十八回的情节，说的是宝玉赌咒发誓心中根本什么金什么玉的，但说过以后，黛玉走了，宝钗来了，此时不安分的宝玉偏要看看宝钗的红麝串子，结果看见了宝钗“雪白一段酥臂”，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一个小伙子，看到一位美丽姑娘，有一点心理活动，实在是很正常，不算什么。糟糕的是，宝玉看到宝钗“雪白一段酥臂”发呆了，这就有点不太好了。更糟糕的是就在他呆了的时候，恰恰被林黛玉看见了，“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儿，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玉的糟糕还不仅仅在于发呆时被林黛玉看到了，更在于就在发呆之前，他还对林黛玉发誓说：“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林黛玉怎么说呢，黛玉说得很有趣，她说：“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这个林黛玉简直太了解贾宝玉了，料事如神，果不其然，林黛玉转身离开没多长时间，贾宝玉见到宝钗“雪白一段酥臂”后就呆了，还被黛玉抓了个“现行”。接着就是第二十九回开头时的这段情景，黛玉甩帕子，碰了宝玉的眼睛。当然，说宝玉“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也不完全是那样。你看，宝玉见到宝钗“雪白一段酥臂”后，虽生羡慕之心，但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他想：“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可见“妹妹”还在他心里，他和“妹妹”的关系还是比“姐姐”亲，宝玉并没有忘了“妹妹”。

▲1987年版《红楼梦》电视剧照

张莉饰薛宝钗

我们仔细地体味这一段描写，曹雪芹真是写人写情的大师，短短几句话他就能把人的性格和微妙的心理活动写的惟妙惟肖，一个小伙子见到一个漂亮的姑娘、特别是见到这个漂亮的姑娘雪白一段酥臂，有一点“活思想”“心理活动”是非常真实非常正常的，这样的描写并不会引起人们有什么下作的念头，而是鲜活生动地表现出宝玉的可笑可爱，表现出宝玉的率真。我们真是佩服曹雪芹的神来之笔，把一个贾宝玉写的如此活灵活现，明明写宝玉是“见了姐姐忘了妹妹”，其结果却又是告诉你，宝玉他真的没忘了妹妹。

第二十九回开头这一段，既承接了前一回的情节，又开启了这一回的故事，而且是一个伏笔。看这几行字中有两点应该注意，一是黛玉的手帕；二是黛玉把宝玉比作“呆雁”。黛玉一回一回的哭，离不开手帕。甚至宝玉哭鼻子也是黛玉递给他手帕，总归宝玉黛玉爱情是离不开手帕了。不过第二十九回开头描写黛玉手中的手帕，既不是定情物，也不是擦眼泪，而是黛玉甩了手帕，碰了宝玉的眼睛上，甩了不知擦了自己多少回眼泪的手帕子，碰了自己深爱着的贾宝玉的眼睛，而此时自己深爱着的人正盯着另一个女人“雪白一段酥臂”和娇美的脸庞，而且还是“呆了”，你说这个手帕碰眼睛的细节，是不是耐人寻味，意味深长，真是妙不可言。黛玉甩手帕，即是表示对宝玉的不满，又是对宝玉的提醒。看来黛玉手中的手帕还有提醒宝玉别犯错误的功能。黛玉说宝玉“呆雁”，也是一语双关，除了形容打趣宝玉看见宝钗一段雪白酥臂后的呆像外，又为宝玉的“呆病”而担心。因此这开头的一小段文字，为第二十九回的宝黛吵架作了铺垫。正是因为宝玉像一个“呆雁”，有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的毛病，才使得林黛玉常常不放心，常闹误会，接着就是哭鼻子吵架。

现在我们该讲一讲这一回的下半部分“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了。清虚观打醮后，就是宝黛吵架，清虚观打醮，其实是为宝黛吵架做铺垫的，而宝黛吵架才是这一回的重头戏。

▲“宝钗捕蝶”，载《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在《红楼梦》中，宝玉黛玉吵架，往往都是因为黛玉的不高兴引起的，不过第二十九回的吵架，却不是黛玉挑起的，而是宝玉发的难。宝黛吵架起因是张道士提亲。书中写道：“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这里说的“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中的“别人”，是否包括贾母、林黛玉，恐怕很难说。只不过对其中的“什么原故”的理解，可能有些问题，宝黛有误会了，所以才导致了吵架。而吵架前并没有什么预兆，说的是宝玉听说黛玉中暑了，不放心，不时来问。黛玉呢，又怕宝玉有个好歹，对他说：“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这明明是一句关心宝玉的话，不想宝玉本来就因为张道士提亲事，心里不高兴，心里想到：“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宝玉因心情不好，把黛玉的关心听成了“奚落”，想歪了，而且是沉着脸对黛玉说：“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结果一场吵架不可避免，又引出了什么“金”啊“玉”啊。

黛玉不说“金”啊“玉”啊还好，一说“金”啊“玉”啊，就如同点燃了宝玉的“火药筒”，惹得宝玉更不高兴了，又一次说出天诛地灭的话来，宝玉说：“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何益处？”“昨儿”赌咒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元春赏赐端午的节礼，宝玉和宝钗的一样，黛玉很不高兴，宝玉赌了咒，说了一回“天诛地灭”了。

表面上看，两个人都想歪了，彼此误会了，而根子还是在“金玉姻缘”与“木石前盟”的矛盾上，吵架不过是在试探彼此的“心”。书中写道：“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一种下流痴病，况且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闺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瞞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瞞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可见，宝黛的口角之争，都是在试探彼此的心，试探的过程，也就是宝黛爱情的心路历程。

▲《新增批评绣像红楼梦》版画

文畲堂藏板清嘉庆十六年东观阁刊本

在第二十九回之前，宝玉黛玉也是常吵架，不过第二十九回这一次吵架，与以往都不同：（一）这是吵得最热闹的一次，不止是宝黛二人，还有袭人紫鹃的参与，不过他们两个不是帮着各自的主子去吵架，而是劝架，不劝还好，袭人、紫鹃越是劝，宝玉黛玉越是闹得厉害。最后是宝玉、黛玉、袭人、紫鹃四人对哭，而且是“各人哭各人的”，“四个人都无言对泣。”可谓高潮迭起，精彩纷呈，热闹非凡。（二）这次吵架是最厉害的一次，不止是黛玉哭的最厉害，宝玉气的最厉害，还有宝玉摔玉，黛玉剪穗，甚至惊动了贾母王夫人。（三）这是宝黛的最后一次吵架，从这一次以后，宝黛再也没有为“金”啊“玉”啊吵过架了。尽管在这之后，黛玉还在不停地“还泪”，但都不是宝黛吵架的结果。

不错，宝黛爱情总是伴随着吵架和眼泪，宝黛爱情也正是伴随着吵架和眼泪在不断地发展着。著名红学家蒋和森先生在《林黛玉赞》一文中说黛玉：“爱情，成了你生活中的太阳。它给你幽暗的内心带来了光和热。——可是，又有什么比爱情给你带来更多的不幸和痛苦。”蒋和森先生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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