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今天我跟大家分享的话题是宝玉的诗文。

如果要评选《红楼梦》中的桂冠诗人，大家可能都会投黛玉的票，她的菊花诗在大观园诗社活动中夺魁，她的《葬花吟》脍炙人口，她也是《红楼梦》中最有诗人气质的才女。不过，如果再认真地读一读原著，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忽视了另外一个不逊于黛玉的大手笔，那就是宝玉。宝玉的作品数量与黛玉不相上下，体裁更是不限于诗歌，还有文和赋，比黛玉更多样化。他的《芙蓉女儿诔》堪称整部《红楼梦》中诗赋的扛鼎之作。宝玉的创作活动也不局限于他和女儿们的世界，他是男子，活动范围比黛玉、宝钗这些闺阁中的女儿广阔得多。他在父亲的交游圈中展露诗才，也在自己的男性朋友圈中出题并首倡。他像黛玉一样，除了在公共场合创作，还更喜欢私下的自由写作，借诗词文赋抒情遣怀。从宝玉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生活的世界在他心海中的投影，他的作品也是通向他的精神世界的桥梁。今天我就先谈一谈前八十回中宝玉在他生活的不同圈子里的诗文创作，主要是这样的三个圈子：他父亲的交游圈、他和女儿们的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男性朋友圈，最后我们再谈一谈后四十回中宝玉做八股的情况。

我们首先来看宝玉在他父亲的交游圈中的创作。

宝玉有两次重要的诗文活动，是被贾政拉入他的交游圈中参与的。第一次是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第二次是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我们先看第十七回。第十七回写大观园工程告竣，贾政率清客们看园。贾政此次看园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为各处预题匾对，以备元妃游赏定名。宝玉当时正在园中游玩，躲之不及，顶头撞见。贾政听塾掌称赞宝玉有些歪才情，专能对对联，于是便命宝玉随行，想借机试一试他的才情。当时宝玉还只是个12岁的少年，但见解不凡，题匾额楹联也有相当的造诣。

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

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

（选自：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首先，宝玉认识到，题匾联要切合园林建筑的规制与游赏主人的身分。大观园是为元妃省亲游幸而建，因此，他反复强调所拟匾联应入于应制之例。所谓应制是指奉皇帝的命令写作诗文，元春是贵妃，省亲是皇帝的恩典，所以呈给她看的匾额楹联也应该按应制之作的要求来写。由此可见宝玉十分了解当时的礼制及其在文学上的要求，知道怎么写才是“政治正确”。

▲“贾政游大观园景二”

“贾政众人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薨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园中第一处行幸之处，是后来黛玉居住的潇湘馆，宝玉认为“必须颂圣方可”，也就是说这一处的匾联得歌功颂德。因为此处有千百竿翠竹，所以清客们拟的“淇水遗风”与“睢园雅迹”都用了与竹有关的典故。“淇水遗风”用典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原诗是颂扬卫武公的学识德行，用淇水岸边绿竹始生的茂盛来起兴。题匾则是称颂此处主人的德行学识也如诗中君子。“睢园雅迹”中的睢园，是西汉梁孝王刘武在睢阳营建的一座园林，又名梁园、修竹园。梁孝王好宾客，辞赋大家司马相如与枚乘都曾受邀在园中游赏吟咏。“睢园雅迹”这个题匾寓意此处像睢园一样多竹，主客也像梁孝王和他的宾客一样风雅。但宝玉认为这两个题匾没有考虑到颂圣的要求，而且都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有凤来仪典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凤凰是祥瑞之鸟，也是后妃的象征，正合乎元妃的身分，她就是贾家飞出的凤凰。传说凤吃竹实，此处多竹，所以凤凰来此栖息。“有凤来仪”既合乎元妃的女性身分与后妃地位，也贴合此处多竹的实景，颂圣巧妙而得体。“淇水遗风”与“睢园雅迹”虽然也用了竹的典故，但让人联想到的是男性的君子之风或男性主客的风雅，显然不及“有凤来仪”贴切。

既然是应制之作，当然不能讪谤君王。清客们曾拟“武陵源”之名，贾政笑此名落实，而且陈旧，清客们提议那就用“秦人旧舍”四字。宝玉立即反对，他说：“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这两个题匾都用的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典故，大家很熟悉。贵妃省亲的别墅里却有避乱的“秦人旧舍”，这不是表示对当朝皇帝的统治不满、心怀怨望吗？当然使不得。宝玉就根据此地景物题曰“蓼汀花溆”。

应制之作的措辞则应力求雅洁。入园后所见的第一座桥上之亭，贾政曾提议用上欧阳修《醉翁亭记》中“泻出于两峰之间”的“泻”字，有一个清客就顺着贾政的意思拟名“泻玉”。但宝玉反对父亲的意见，认为省亲别墅作为贵妃驻跸之处，不能用此等粗陋不雅字眼。“泻”字令人联想到排泄的生理活动，这应该是宝玉以为不妥的原因。“玉”虽然能描摹水之色，但玉是固体，与水流动的形态并不相似。宝玉将“泻玉”改成了“沁芳”。“沁”字给人的感觉是优雅、从容的，水本没有气味，应是源头或沿途有芬芳的植物才会使水透出芬芳，用“沁芳”二字，香气氤氲，正与水流动的性状相合。“沁芳”二字还暗寓元妃省亲使得山增色、水生香之意。可见，宝玉用“沁芳”换“泻玉”，达到了他自己提出的蕴藉含蓄的标准。

▲“贾政游大观园景三”

“贾政众人俯而视之，但见青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到此处用何字题，宝玉用‘沁芳’二字，贾政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其次，题匾联还要贴合每一处的环境与园林景物。宝玉未来的居处怡红院，一边种着数本芭蕉，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一名清客拟“蕉鹤”，另一个拟“崇光泛彩”，宝玉也称赞“崇光泛彩”之名妙极，又叹此名可惜，理由是：“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但是清客拟的“蕉鹤”只说了芭蕉，海棠无着落；“崇光泛彩”取自苏东坡写海棠的名句：“东风袅袅泛崇光”，但只说了海棠，芭蕉无着落。宝玉认为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再看宝钗未来的居处蘅芜苑，清客们拟了匾额“兰风蕙露”，又拟了两幅对联：“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宝玉都不满意，他说：“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他反对这种不顾实地景物，随意牵扯的写法。

最后，所题匾联在取意与技法上的编新与述旧，宝玉能根据各处位置与景致灵活处理，或是直接采用前人名句，或是化用前人句式，或是自铸新辞。园中进入山口处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清客们或题“叠翠”、或题“锦嶂”、或题“赛香炉”，宝玉认为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进一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古诗。这是直接采用唐代诗人常建的名句，的确比众清客所拟更为大方气派，并且能引发人深入探赏的兴致。蘅芜苑的对联“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贾政说套的是“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但正如清客们所称赞的，此联套得妙。“书成蕉叶文犹绿，吟到梅花句亦香”是旧时常见的联语。宝玉虽然套用，但点铁成金。杜牧有“娉娉袅袅十三余，荳蔻梢头二月初”的名句，宝玉的上联就写吟成小杜那样的名句后，才思仍很富赡，这一句让一个倜傥自信的诗人形象跃然纸上。下联“睡足酴醿梦也香”，一层意思是指酴醿花枝条软垂，如香梦沉酣；另一层意思则是人在酴醿花的芬芳中香梦沉酣。这一句亦花亦人，风流雅致。宝玉此联成功化用前人名句，的确比原作更为幽娴活泼。宝玉为沁芳亭拟的对联是“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他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做出了这副自出机杼的妙对。上联写堤上杨柳映得水光澄碧，下联写隔岸花香沁得流水芬芳。两联紧扣沁芳溪水来写，“三篙”写出溪水之深，“一脉”则是从长度上来写。“借”与“分”这两个动词用拟人化的手法，将人类的行为与情感赋予了自然之物，说沁芳溪水借来堤上柳树的翠色，分得岸上花朵的芬芳，别具一格，更增风趣。

从上面这些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宝玉熟谙历代文学经典与经史典故，能高超地运用对联的修辞与写作技巧，才思敏捷。塾掌说他偏才尽有，专能对对联，并非虚美。这一回中宝玉的议论也切中肯綮，他能一一指出众清客所拟匾对以及贾政意见的不妥之处，并且所论都有理有据，令人折服。

宝玉平时畏惧贾政，见了父亲如避猫鼠一般。这回中贾政屡屡因他的议论而责骂他，说他是轻薄人、畜生，等等。不过，在父亲的高压之下，宝玉却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坚持自己的观点，不惧父亲的权威，让我们看到了他与父亲相处时的另一面。

说着，引人步入茆（同“茅”）堂，里面纸窗木塌，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地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贵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

（选自：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这次看园过程中，父子之间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冲突，起因在于宝玉不愿意迎合贾政对于稻香村的评价。贾政见了稻香村的茆堂，心中欢喜，他特意问宝玉“此处如何”，清客们都悄悄地推宝玉，教他说好。可是宝玉不听人言，说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生气，骂他是无知的蠢物，只知恶赖富丽为佳，不懂得欣赏此处的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没被父亲吓住，先承认父亲教训的是，但接着却故意问贾政：“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原来宝玉认为稻香村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跟四周的自然风景与人文景观不协调，稻香村之设有违天然之理，似非大观。他尚未说完，贾政大怒，喝命把他叉出去。其实，说稻香村系人力穿凿而成并不是宝玉的发明，是贾政先说的，宝玉只是发挥了他的观点而已。

▲“贾政游大观园景五”

“转过山怀抱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槛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土坡之下，有一土井，旁边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宝玉题此处石碣‘稻香村’。”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既然父子俩都认为此处有违天然之理，贾政为什么大发雷霆呢？从书中可知，贾政喜爱稻香村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里一派田园风光勾起了他的归农之意，也就是说这里让他起了归耕田园的念头；二是因为茆堂中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这两个原因与传统士人所推崇的生活方式及审美追求有关。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隐田园，为中国传统士人如何选择一条高洁的生活道路做出了示范；“耕读传家”也是历代儒家士人崇尚的生活方式。在传统士人心目中，朴素、清幽的田家风味是朱楼画栋的富贵气象无法相比的。虽然贾政也承认大观园中设稻香村这么一个田庄系人力穿凿，但这里淳朴的田园风光在某种意义上是他所追求的生活境界与价值观的体现。因此，他容不得宝玉对此处的差评，他怒斥儿子不懂得欣赏此处之美，甚至暴怒到要把宝玉叉出去，都是因为宝玉不去领会稻香村寄托着的精神理想与价值取向，却把天然这种境界看得更重要。

虽然父子二人因为稻香村而爆发了冲突，但总的来说，试才题对额这一节，贾政的确试出了宝玉的才情与见识。前面提到，宝玉否定了他提议的“泻”字，改成了“沁芳”，他拈着胡须点头不语，听了宝玉所做的沁芳亭的对联，更是点头微笑，可见只要他认为有理、得当，他能接受宝玉的意见，对宝玉所题的佳匾佳联的欣赏更是溢于言表。虽然他对宝玉的议论和所题对额多半都是批评和贬低，还不时辱骂、恐吓，但这不过是他惯于端着严父的架子而已。况且清客们同行，他若也跟着外人一起夸儿子，那才是不成体统，会遭人诟病。贾政如果真的不满意，就绝不会每处必要宝玉题匾联，任由他丢脸。宝玉大概也正是看出父亲心中其实颇为欣赏自己的才情，才敢放胆议论。

题对额并不是完整的诗歌创作，但能对对联是近体诗写作的基本素养，从对联能看出此人写律诗的功夫与才情。此次看园题对额，宝玉以他的才情与见识压倒一众清客，也得到了父亲的赏识。最后进呈元妃的匾联都采用了宝玉所题，书中特意解释说这一是因为请名公大笔为之，反不如本家风味有趣；再则是使元妃见了，知是爱弟所为，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作者虽然故作贬抑，但其实是委婉表明宝玉所做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

（选自：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书中接着写元春归省时，知道所有匾联都是宝玉所题，果然十分欣喜，夸宝玉进益了。元妃极爱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她要宝玉为这四大处各赋五言律一首，当面试过，方不负她自幼教授之苦心。一次做四首，还是贵妃姐姐当面考试，宝玉的压力可想而知。他不像宝钗那样善于“揣摩上意”，没有注意到元春不喜欢“红香绿玉”这四个字，换成了“怡红快绿”，他为怡红院题诗还写“绿玉春犹卷”，又用了“绿玉”。宝钗提醒他改用别的字，他急得擦汗，脑子宕机了，想不出来。宝钗让他把“绿玉”改成“绿蜡”，他还问宝钗“绿蜡”可有出处。“绿蜡”当然有出处，还出自名作――唐朝诗人钱珝的咏芭蕉诗 “冷烛无烟绿蜡干”。宝玉应该知道的，但他一紧张，就没想起来。黛玉见他构思太苦，代他做了浣葛山庄题诗。最后元妃评定，以黛玉代做的为四首之冠，诗中“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这一联佳妙，元妃就把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这其实是又改回了宝玉最初拟的名字。

试才题对额一节浓墨重彩让宝玉大展才华，元春归省这一节则写出了宝玉因紧张而影响发挥，一扬一抑，很生动地写出了宝玉在不同情境下的创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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