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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宝玉诗文|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独占鳌头

作者:詹颂

2020-10-20·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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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做《姽婳词》的时候,贾政与幕宾们随时评论。他的起句“恒王好武兼好色”,被贾政评为“粗鄙”,但他越写越好,佳句迭出。

4.2 宝玉诗文|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独占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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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接着来说宝玉在他父亲交游圈里的创作。

试才题对额之后,书中又多次写到宝玉参与贾政和清客、幕宾们的诗文活动,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又详细描述了一次。这一回写贾政又得了好题目,要宝玉及贾环、贾兰三人速去做诗。这个题目好在哪里?原来,它是要歌咏一位历史上的忠义人物林四娘。林四娘的故事在清代前中期广为流传,王渔洋《池北偶谈》、蒲松龄《聊斋志异》等书中都有记述,但各家记述有所不同,学界多有考证。我们这里只就书中所述来谈。

▲《聊斋志异》中关于林四娘的记述

据贾政讲述,前代有一位恒王出镇山东青州,他最喜女色,却又好武,便令一众侍姬习战斗攻拔之事,其中林四娘姿容既冠,且武艺更精。流寇进犯山东,恒王战死。林四娘率女将杀至贼营,因寡不敌众,全都殉难。当朝皇帝下旨核查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者,有人已经将林四娘的事迹报往礼部,请奏褒奖。贾政知道这件事以后,表示林四娘为报恩而赴死,作成了一片忠义之志,令人羡慕;众幕友则进一步指出,林四娘能得到本朝褒奖,这是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是以往的历朝历代比不上的,更令人羡慕。为这样的忠义之士作一首《姽婳词》,宣扬“圣朝无阙事”,符合当时的核心价值观,还能凸显当朝皇帝的英明和恩典,当然是好题目。这次宝玉有两个竞争对手贾环和贾兰,贾政命他三人各吊一首,先成者赏,写得好的额外加赏。若比速度,宝玉输给了侄子和弟弟。但若论诗作水平,那么贾兰和贾环都难以望其项背。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贾政与众幕友谈论寻秋之胜利,说起当年女杰姽婳将军林四娘报国捐躯的轶事,欲征《姽婳词》一首,以志其忠义。贾政命宝玉、贾环、贾兰三人各吊一首。先作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兰、贾环先有了,众人看了阿谀一番。宝玉标新立异,作七言长歌行,众人大赞不止。”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宝玉还是像试才题对额一节那样,未做之前先有一番议论。他认为此题不衬近体,须得长篇歌行,方能恳切。贾兰的七绝和贾环的五律的确都未尽其意。幕友夸宝玉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是老手妙法,认为此题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亲自提笔,要宝玉念,他来写。父亲甘心为儿子做记录员,可见贾政对于宝玉的诗才很有信心。虽然他还是一贯的恐吓,说如果宝玉写得不好,“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大言不惭了”,但他是笑着说的,有更多玩笑的成分。

宝玉的这首《姽婳词》借鉴了《长恨歌》等长庆体作品,有些句子、用词都能明显看出脱胎自白居易名作,比如首句“恒王好武兼好色”,就类似“汉皇重色思倾国”,“秾歌艳舞不成欢”让人立即想到《琵琶行》中的“醉不成欢惨将别”。写到恒王战死后的沙场景象,说:“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又能营造李贺的鬼诗那种阴森的气氛,颇有长吉诗风。但是宝玉不仅能模仿前人体式、格调,更能自创新词。林四娘是一位能上阵杀敌的女将,不过,宝玉没有像《木兰诗》那样把她写成一个“安能辨我是雄䧳”的女英雄,而是突出她的女性特征,写出她的美丽、娇弱。“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这是写她夜晚习战的场景。“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写她呼喝时,不时能闻到她口舌的芬芳。雪亮、锋利的长矛和宝剑她举起来是很费劲的。因为女子即便勇悍,气力毕竟不及男子。这四句诗流露了宝玉对女儿们一贯的欣赏与怜惜,在他看来,习战、参战不该是美丽、娇弱的女儿家做的事。可是在恒王麾下,军事训练场上却驰骋着女将的俏丽身影,弥散着女性的芬芳,本该调脂弄粉的柔荑却举着森冷、沉重的钢铁武器。宝玉的诗以视觉、嗅觉、听觉、触觉意象与形象的组合,呈现了矛盾而奇异的动态画面,幕友们赞他用字用句皆入神化,“越发画出来了”,并非溢美。

恒王战死后,“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林四娘鼓动其他女将们一起杀入敌营,宝玉赞叹说:“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他写到林四娘与众女将战死后,“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这就为诗作引入了讽喻主题,要地失守,天子惊慌,满朝文武男性皆不及一个闺阁女子,这是何等辛辣的讥刺!贾政与幕宾们为这首诗设定了两个主题:表彰忠义与颂扬圣恩,但宝玉根本不理会他们定的第二主题,没有为当朝天子歌功颂德,而他对前代天子的讽刺,也可以看出他对当今皇帝的态度。在宝玉的价值天平上,女儿的分量是须眉浊物万不能及的。他在《姽婳词》中颂扬林四娘在危难时的忠义与担当,讽刺男性的卑怯与苟且,正与他对女儿与男子的这种一贯评价一致。诗末二句说:“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徬徨。”诗写完了,但宝玉的感慨尚有未能尽言而留存于心者,林四娘的故事引发了他对女性命运与悲剧更深广的思考与慨叹。这一点我后面再补充说明。

宝玉做《姽婳词》的时候,贾政与幕宾们随时评论。他的起句“恒王好武兼好色”,被贾政评为“粗鄙”,但他越写越好,佳句迭出。写到“丁香结子芙蓉绦”,贾政担心他下面接不好,因为这一句写林四娘衣服上的绦带、结子,怎么再简洁地转到她习战杀敌上去,很不容易。宝玉用一句“不系明珠系宝刀”接下去,说她的衣带结子上系的不是耀眼的明珠,而是宝刀。这一句连煞带转,既承接上面写衣饰的“丁香结子芙蓉绦”,又写出林四娘爱红装更爱武装的作派,下面写她习战杀敌,就很自然了。这一句接得十分漂亮,众人拍案叫绝。宝玉得到众人的肯定,也有了底气,下面就一气连下去了。他做完,众人都大赞不止。与试才题对额时相比,此时宝玉的年龄大了几岁,诗歌写作水平也大大提高,能十分圆熟地驾驭长篇歌行体,功力不凡。众幕宾对他的态度也更为尊重。他们甚至称宝玉为“宝公”,一般对德高望重的人才会称“某公”,“宝公”虽然是戏谑的称呼,但也说明宝玉的诗才令他们由衷地钦佩,否则,他们还像平时那样称他二世兄或二爷就可以了。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

(选自: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在清代仕宦之家中,父亲命家中子弟参与自己同清客、幕宾或友朋的诗文活动,是十分常见的现象。这不仅是风雅之举,更是训练子弟诗文写作的重要途径,还能使子弟学习待人接物之道,融入家族的人际交往圈。《红楼梦》为我们生动地展现了这种诗文活动的场景。试才题对额的时候,宝玉崭露头角;到了做《姽婳词》,他的诗才压倒弟弟和侄子,独占鳌头。从他这两次诗文活动的表现来看,宝玉并非只知在内帏厮混、不通世务、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在父亲的交游圈中能以才华与见识赢得尊重与钦佩。就连贾政也不得不承认,宝玉虽不读书,但颇解做诗之道,“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贾政说宝玉不读书,是说他不读所谓的正经书。其实仅是从宝玉题对额和写姽婳词这两节,我们就能看出他的阅读面很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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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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