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来说说宝玉在他与女儿们的世界里的创作。

宝玉大部分时间是和女儿们生活在一起，贾家三姊妹与表姊妹黛玉、宝钗和湘云以及服侍他起居的丫环们，是他日常生活中密切接触的人。他的诗文大多是在这个女儿世界中创作的。女儿们让他烦恼，也给他带来了快乐，在大观园女儿们风流云散之时，他更是写出了沉痛的悲悼之作。

搬入大观园之前，宝玉曾两次因女儿们而起了烦恼，并且做诗文以发抒并求解脱。这是在第二十一回和第二十二回。如果把宝玉在这个女儿世界中创作的诗文比做一部交响曲，这可以算是烦恼的序曲。

▲87版《红楼梦》中“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场景

第二十一回写湘云到了荣国府以后，跟黛玉同住。宝玉天明就到黛玉房中，看黛玉与湘云梳洗。他用湘云洗脸的残水洗了脸，又求湘云替他梳头，还想吃镜台上放的胭脂，正好被袭人进来看见。袭人认为宝玉和姊妹们厮闹失了分寸，想以柔情警之，就冷着宝玉，不搭理他。麝月一向与袭人交好，也不理他。宝玉无趣，在屋里闷了一天。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同“糖”）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

（选自：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这天晚上，他看到《庄子》外篇《胠箧》，里面有一段正合了他的心思。原文是发挥老子“绝圣弃知，民利百倍”的思想，老庄都认为人类有了智巧，有了美丑、智愚等种种高下的分辨，就会滋生对于价值评判中那些所谓好的东西的追求与贪欲，而这就使人类有了烦恼、矛盾与冲突。老庄都认为人类应该回归浑沌未凿、自然纯朴的状态，那才是一种合于道的理想境界。《胠箧》中的这一段用一连串的排比阐发这一思想，说“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甚至说“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宝玉的续作结合他自己的生活体验，对于这一段做了别具一格的阐发。

▲87版《红楼梦》中袭人扮相

宝玉烦恼的根源是他身边的那些女儿们，在这一回袭人与他的冷战之前，第二十回中，还写到黛玉因为嫉妒宝钗样样比自己强，担心宝玉疏远了自己，就与宝玉怄气。因此，宝玉的续文说：“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正好提到宝钗、黛玉、袭人、麝月这四个当日或前日引起他烦恼的人，他认为这些美丽、灵秀的女子，都张着罗网，挖好隧道，来迷惑缠陷天下之人。这是把自己的烦恼体验普遍化了。他说“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就是模仿《胠箧》原文的句式，花指花袭人，麝指麝月，字面上是说焚毁鲜花，散去麝香，实际是说把袭人与麝月去掉，那闺阁女子就人人内藏她们的箴规。他还要进一步“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因为“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把外部的这些诱惑毁去或清除了，他就不会迷恋甚至陷溺其中，也就没有烦恼了。这是一种不从自身着力的解脱之道，遭到了黛玉的痛批，黛玉批他“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切中要害。

到了第二十二回，宝玉又有了烦恼。这一回引起他烦恼的，我们姑且称为戏子事件。宝钗的十五岁生日宴上有戏曲表演，王熙凤说那个十一岁的小旦扮起来活像一个人。到底像谁，别人都不肯说或不敢说，因为当时优伶身份低贱，这样的类比会使敏感的人觉得受辱。只有湘云心直口快，说像黛玉。宝玉怕湘云、黛玉因此生了嫌隙，好意提醒、调解，不想两人都不领情。宝玉回房后，袭人劝他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是《醉打山门》中鲁智深的唱词，正出自宝钗在宴席上称赏、推荐的那支《寄生草》。宝玉细思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提笔立占一偈，又恐怕别人看了不理解，也填一支《寄生草》。

▲87版《红楼梦》“戏子事件”场景

我曾经写过一篇《宝玉的烦恼与文字禅》，详细讨论“宝玉悟禅机”这一节。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参看。这里简要地谈谈宝玉悟禅的因由，他写的偈和曲子的涵义，以及他悟到的境界。

这一回中，宝玉因受到生活事件的刺激和庄禅思想的触发而悟禅，并且将自己的解悟形诸笔墨，作者详细描述了宝玉的内心活动，使读者得以窥见他悟禅的思想根源。书中提到宝玉细想自己调和黛玉和湘云两人关系不成，反遭两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庄子》中的文句，因此越想越无趣，点出宝玉对《庄子》中的思想产生了共鸣。此前的第二十一回中已写到宝玉因与袭人闹别扭，夜读《南华经》自遣。可见，《庄子》是宝玉当时常读之书，是他重要的思想资源。这一回虽然没有提到宝玉读过哪种佛教典籍，但从宝玉做的偈子这种形式来看，他应该涉猎了佛典。他的偈子与曲子的内容也表明他对于禅宗思想有所体悟。

宝玉的偈子四言六句：“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短短24个字， “证”字就有7个，是这个偈子的关键词，它既可以表示情爱的印证、证验，也是佛教用语，“无漏之正智，能契合于所缘之真理谓之证”，“证”就是圆满的智慧能领悟佛教的真理，简言之也就是领悟、证道的意思。

宝玉的偈子，红研所校注本注释说“用意双关，既是谈禅，也是说情”。我赞同这种理解，并做一点补充。考虑到触发宝玉做这首偈子的戏子事件，我认为这里谈的情，有两个层次，紧扣这一事件的情，是宝玉对黛玉、湘云这些他爱重的姊妹们的体贴之情，更深层的，则是他与黛玉的知己之情。但是，不论是他的体贴之情还是知己之情，在这个事件中，都没有得到对方的理解与接纳，反遭误解与贬谤。这是他烦恼的根源。因此，他伤心之下，从庄禅思想中求得情的解脱。从情这个角度来解读这个偈子，大意是说：你我都想从彼此心意中得到感情的印证，这只有到了没有什么可印证的时候，才谈得上是解悟。没有什么可印证的，这才是立足之境。这个偈子如同向有情人倾诉自己的心曲，起始的你我心意相证，是情的纠缠，最后“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是想摆脱彼此的纠缠，算是一种禅悟，但也是宝玉彼时伤心与灰心情绪的体现。

他填的《寄生草》是对偈子的解释，这支曲子写道：“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首句“无我原非你”取《庄子·齐物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之意。我参考陈鼓应先生对“彼”与“我”的解释，认为“无我原非你”中的“我”指假我，而“你”则指没有得道者的种种情态。那么，这支曲子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没有受到染污的假我，也就没有种种忧愁烦恼。去除假我，求得了真我，那还有什么能扰乱真心呢？那就任凭他人不理解她吧。自己随真心而行，来去自由无碍。那还有什么悲愁喜乐？那还要解说什么“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道理呢？从前忙忙碌碌却是因为什么？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红楼梦》第二十回，宝玉曾以“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劝解黛玉，从血缘关系与相识相处早晚两方面分说自己与黛玉的关系更为亲近，意图消除黛玉对宝钗的妒意，令她放心，曲子中“纷纷说甚亲疏密”应该针对这件事。而“肆行无碍凭来去”则与触动了他的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意思相近，既是对生命本质的进一步体认，也表达了禅宗追求的“心无挂碍”的境界。这首曲子否定了从前那个为情纠缠而有各种烦恼的自己，也就是道家所说的“假我”，是一种领悟，但他把自己在调解黛玉、湘云两人纠葛时反复感受到的“没趣”“无趣”直接写到了曲子的末句中，却是将偈子中那种伤心、灰心的情绪表达进一步强化了。

▲《庄子》（亦称《南华真经》）上图版本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钤印：百宋一廛、黄丕烈印、华叔阳印等，半叶十行十八字

传清代藏书家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著录的宋刻本。

与第二十一回续《庄子·胠箧》文相比，这一回宝玉所作的偈与曲子都有了进步，不仅是写法，觉悟的境界也更高了。这一回中，他发现，自己对黛玉、湘云等人的体贴、护惜都得不到理解，他伤心、失望之余觉得自己终于解悟了。《寄生草》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词让他领悟到了生命的真谛，《庄子》中的文句，“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以及“山木自寇”“源泉自盗”，让他悟到，人的烦恼都是自招的。他要追求一种自由无碍的境界，放下种种情的羁绊。他的觉悟境界因此比起二十一回进了一层，知道从自身求解脱了，而不是只想着把让他烦恼的外物除掉。

那么，以禅宗的标准衡量，宝玉彻悟了吗？我们看他的偈语最后两句：“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前一句似乎是解脱了，但后一句表明他并没有，因为他还执着于“有”，也就是执着于达到一个“立足之境”，这说明他并没有真正领悟佛家“空”的境界。因此，黛玉才替他续了两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字面意思是说：连立足境都没有了，这才是真正的干净。用佛教语言来说，那就是，悟到立足之境也是空幻不实的，这才是真正的清净，彻底的悟。这才是六祖惠能偈子里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或者《金刚经》中佛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执着，那才是悟到了本来的清净自性。

宝玉写了偈子之后，“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又填了《寄生草》。这番心理活动值得注意。他不仅要表达自己解悟的体验，还惟恐他人――当然就是黛玉、湘云这些他在意的人不理解他的这番体悟。这说明他心中的牵挂并没有放下，与禅宗彻悟的境界相去甚远。

这两回写到宝玉的烦恼，都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青春期刚开始，当时的贾府，因元春晋封，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他生活在富贵乡中，以一颗多情的心去体贴身边的女儿们，但却招来了种种烦恼，以至于要从庄禅思想中寻求解脱之道。种种烦恼在当时曾让他伤心甚至灰心，但如果是后来贾家衰落、红楼女儿们风流云散时回望这段岁月，他这时的烦恼真可以说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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