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上一节我们谈了宝玉在他与女儿们的世界里的创作，这一节我们来看一看他在男性朋友圈里的创作。

宝玉身为男子，不只是生活在女儿们环绕的世界中，他当然还进入了家族的男性交往圈，也有自己的男性朋友圈。因为人情往来，他与当时都中世家子弟比如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等人都有交往，可以算广义的朋友。但真正关系亲近的是秦钟、蒋玉菡，柳湘莲也和他合得来。北静王水溶不以王位自居，主动结交宝玉，宝玉也钦慕他的人品风度。宝玉的这四个朋友，除了北静王，其他三人身分地位都比他低。可是宝玉交友没有功利的考量，从他与秦钟和蒋玉菡订交的情形看，吸引他主动交友的是对方的容貌与性情。

▲87版《红楼梦》中蒋玉菡扮相

第二十八回写冯紫英请宝玉赴宴，薛蟠三杯下肚就拉着锦香院的妓女云儿的手，要她唱梯己新样的曲子，他就喝一坛。宝玉对这种喝酒的方式不以为然，说“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他提议行酒令，“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宝玉阻止了薛蟠的粗俗取乐，他设定的酒令主题是女儿的悲愁喜乐，正是他自己最关注的问题。宝玉的女儿四字酒令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这是传统诗歌中写女性生活最经典的四个场景，每一句都取自前人诗意，甚至就是前人成句，比如“悔教夫婿觅封侯”，就是脍炙人口的名句，但他很有创意地用酒令的方式把它们组合到了一起。

▲87版《红楼梦》中呆霸王薛蟠扮相

宝玉接下来唱的《红豆曲》才是他自己的创作。“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写出了闺中女儿的缠绵情思，“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写出了闺中女儿的无尽哀愁。这支曲子也镕铸了传统诗词意象，比如杜牧的“青山隐隐水迢迢”，辛弃疾的“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等等，但宝玉用这些意象表达闺中女儿的相思情愁，还是令人耳目一新。这支曲子简直就像是黛玉在倾诉心曲，与她的《题帕三首》《秋窗风雨夕》互相呼应，同一格调。宝玉不愧为黛玉的知己，这支曲子可以看作他在为黛玉代言。

宝玉是宣令之人，他第一个说酒令，他的酒令就有示范意义。如果按他的做法，这次宴饮就会往高雅的方向走。冯紫英、蒋玉菡的酒令都还中规中矩。但有薛蟠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在座，再高雅的题目也会被他拉到粗鄙的路上去。更值得注意的是云儿，她是宴会中唯一的女性，她的女儿四字酒令说：“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妈妈”是指妓院的老鸨，这四句道尽了妓女生涯的无望与痛苦，饱含着辛酸的血泪。女儿四字酒令是宝玉现场出题，云儿的词应该是她自己想的，正吐露了她的心声。她接下来唱的曲子充满色情暗示，趋于下流。不过，妓院中女子为挑逗恩客唱这一类的曲子，应是常事。这支曲子有可能是当时的俗曲，或者是曹公根据俗曲改写，符合她的妓女身份，但当然也偏离了宝玉首倡的优雅、含蓄的格调。

▲87版《红楼梦》中薛蟠行酒令场景

云儿的酒令正可与宝玉的酒令对照来看，宝玉身为男子，宣令以女儿为题，这当然是因为女儿的命运是他一向关切的问题。但他的酒令代言的女儿是闺阁中的淑女，这是他最熟悉的群体。云儿自己就是女子，她无需男子代言，自己就可以发声。身为妓女，她道出的是一种普通人眼中畸形的女性生活，但那却是她生活的常态。宝玉做女儿酒令，只是为自己生活世界中的女儿代言，但云儿陪宴的场景以及她的酒令却让人看到了下层女性所陷的泥淖，她们遭受的种种不堪与悲剧命运。云儿的世界与大观园中的闺秀世界看上去相距遥远，但仕宦世家的男子一旦获罪，家族中的年轻女眷就有可能沦落到云儿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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