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云
2020-10-30·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现在来看第一个关键词:待选。
薛宝钗于小说的第四回出场,不过不是正式亮相,而是作为薛蟠的妹妹被提名。薛家阖家迁居京城,“送妹待选”是薛蟠进京的三个理由之一。具体情节是这样的。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这个“葫芦案”的案犯就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皇商薛家的独子薛蟠。书中介绍说:
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这样交代了薛蟠的出身之后,又写到他的家庭成员,薛宝钗便在此处淡淡出场,书中写道:
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文中清楚地交代了宝钗的家庭情况:父亲早逝,寡母带着一双儿女生活。但理应支撑家业的哥哥却被溺爱成了呆霸王。宝钗纵有读书天分,怎奈是女儿身,只能“留心针黹家计”。在这里她是作为薛蟠的对比形象出现的,给读者留下的是娴雅和知书达理的好印象,特别是作为寡母的贴心小棉袄的形象,也得到了简单勾勒。

▲“呆霸王”薛蟠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小说紧接着又写了薛蟠进京的三个理由,理由之二是“送妹待选”。书中写道:
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送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薛家世代皇商,薛宝钗要参选需将父祖之名上报户部。按小说交代,薛蟠犯案时是十五岁,宝钗小两岁则是十三岁。清朝选秀的标准年龄正是十三岁。不少粗心的读者就此断定宝钗进贾府时是十三岁,实则不然,按文中叙事推断,宝钗入住荣国府应该在薛蟠打死冯渊一年以后。何以言之呢?我们来看看书中所写。
第三回结尾处,写黛玉进荣府的第二天, 在王夫人的上房,见王夫人和凤姐正在拆看金陵来信,黛玉虽不知原委,但探春等却知晓是姨表兄薛蟠犯了人命案,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而与黛玉一起进京的贾雨村, 在贾政的帮助下“补授了应天府”, 且他下马到任“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 即薛蟠打死人命案。在堂上, 冯渊的仆人说:“小人告了一年的状, 竟无人作主。”可见打死冯渊的一年之后, 薛家尚未入府。书中说那薛蟠打死人后依然按计划走他的路,自有族人替他打点。在贾雨村徇情枉法的乱判之下, 薛蟠杀人案以“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结案。此时离十五岁的薛蟠打死冯渊, 已过去一年有余了, 这时的薛宝钗已经十四岁。
还有一个印证。第二十二回, 贾母作主要替薛宝钗过生日。该回一开头, 凤姐就告诉贾琏, 正月“二十一日是薛妹妹的生日”,又说“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 虽不是整生日, 也算得将笄之年”。而书中又交待这是宝钗进入荣府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薛宝钗为待选而进京,十四岁入住荣国府,走进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生活。入京待选,表明宝钗是在积极追求现实生活中的实际位置。她如贾元春一样,具有肩负家族兴盛的责任意识。也正是基于这种责任感,在乃兄身陷牢狱,家世败落之际,她能够收敛自尊,遵从双方家长掉包计的安排,冒充林黛玉为病中的贾宝玉冲喜。

▲元妃省亲时的三春及钗黛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宝钗有着“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进取心,(宝钗咏柳词《临江仙》中的句子),入选妃嫔或才人赞善之职,被其视为无比荣光的出路。在元妃省亲时,宝钗表现出了对元妃高高在上地位的羡艳。元妃命众姊妹作诗,这种情景之下,相当于现场作应制诗,大家自然都以颂圣为要。宝钗所题《凝晖钟瑞》,尤为应景,其诗曰: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亲元宵)
凝晖钟瑞,即光辉瑞象毕集于此的意思。晖,喻皇恩。瑞,吉兆。都是借以歌颂帝后的说法。“华日”句,喻受皇帝的恩荣。“高柳”句,喻元春出深闺进宫为妃。“修篁”句,喻元妃归省。后边的“文风”“孝化”“睿藻”在在都体现出对正统思想的彰扬。
贾宝玉作诗时,用字“绿玉”,宝钗马上提醒他改作“绿蜡”,因为元妃不喜“红香绿玉”。宝玉问她出处,宝钗悄悄地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宝玉以之为“一字师”,说:“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笑道:“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
这段对话中,宝钗又是“金殿对策”又是“穿黄袍的”,其眼里口中皆是仕途经济、庙堂权贵,满脑子的宦达。

▲贵妃筵宴题大观园,天伦乐宝玉逞才藻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一个很值得琢磨的问题是,宝钗待选,只在进京的因由中出现过,之后无论在情节中还是人物口中都未再提及。仿佛从没有这么回事儿似的。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试着解读一下:
1、我们知道,《红楼梦》原稿未及完成,作者就为泪尽而亡了。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每次增删都需誊清,所以流传至今的十三种抄本,就有底本出现的早晚之分。有学者认为,选秀进京, 当是早期的设计。在早期稿本中,后面的情节应该会有围绕选秀展开的故事, 但是,这一关键情节, 在披阅、增删之后的文本中荡然无存了。可是,在后期的稿本中,这个进京的理由,作者并未删去。有人认为是故意不删的,要留给读者自己琢磨,就像删去了秦可卿“遗簪”“更衣”的情节,却故意留下她死后阖家生疑的描写那样;也有人认为是作者漏删了,因为全书尚未定稿。
2、另一种解释是,宝钗参加选秀了,因为某种原因落了选,只是大家很厚道,怕伤害她,没人提及。读者的这种脑补,正说明“作者未必然,而读者未必不然”。善于联想的读者,还在文本中找到了作者留下的所谓蛛丝马迹。证据是,对于落选,大家不提,但宝钗自己似乎难免有点小小心结,她曾因敏感而大光其火。有一次,宝玉说:“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一贯温雅的宝钗听了,“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如此激烈的反应,大失其温柔敦厚的风范。
我以为,从创作的角度来说,按作者的整体设计,即便宝钗参加选秀了,也一定要落选。因为绛珠仙子下凡还泪是有一干风流孽鬼相伴而来的,而宝钗就是这些风流孽鬼中重要的一个。金陵十二钗册子中钗黛合咏,即预示着必然要上演钗黛同框、共同历劫的戏码。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参加选秀,是宝钗勇于承担家族责任的一种突出体现,而当选秀没了下文,她依然可以“从实守分”,在家道中落时,守着母兄平静地过日子。入住大观园后,与姐妹们一起做针黹女红,一起说说笑笑,作作诗,论论画,对贾家长辈和自己母亲行礼尽孝。并且能够不时地操心自家的家务,为母分忧,督促薛蟠打理外务。比如,薛蟠为柳湘莲失踪而悲痛不已时,她能劝母亲赶紧让薛蟠设宴答谢家里办事的伙计们。宝钗的理性始终大于感性,所以她具备走出闺阁,险中求贵的素质,只是曹雪芹没让她走出荣国府。
我们还记得贾探春曾大声疾呼,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所以当王熙凤生病太太让她临时理家时,探春进行了除积弊,并在大观园实行承包责任制的改革。实际上,薛宝钗未尝没有这种思想和能力。她一心慰藉母怀,留心针黹家务,也是为兄长不成器、家业难以为继的家境所迫。作为女孩的无奈选择,跟探春用那句话——“偏我是个女孩儿家,一句多话都没有我乱说的”——所表达的哀伤当是异曲同工的。只不过,探春将她的不甘宣之于口了,将她的能干小试了牛刀。薛宝钗一直都是适时而动的,即便懂得守拙,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比如,看戏,她一支曲文解说便使得宝玉悟禅机;作诗,跟视诗如命的黛玉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惜春作画,她有大篇的画论宣讲;探春改革,宝钗能施小惠而全大体。种种表现都可圈可点。她更善于经营,依附贾府也能做到主家欢喜自家舒服。
总之,待选,是薛家进京的理由,也是薛宝钗热衷仕途经济的一种体现,明示了她积极入世、追求成功的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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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学刊》编审,中国红楼梦学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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