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现在来看第二个关键词：停机德。

金陵十二钗正册，头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这是钗黛的合咏，“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是题薛宝钗的。“停机德”，典出《后汉书·列女传》：东汉乐羊子远出求学，中途归家，其妻以停下织机，割断经线为喻，劝其不要中断学业，以期求取功名。用以指符合封建道德规范要求的一种妇德。

1、“停机德”是封建社会女子最高的品格，宝钗诚心认可，也极力推崇

宝钗是自觉的封建时代女德的支持者和维护者。她接受教化，似乎是从杜绝所谓的淫词艳曲开始的。即如第四十二回，宝钗对黛玉自述童年往事时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那时的丢开是被迫的，但是不知何时，或许是其父的离世让宝钗失去了小女孩任性的依仗，她开始按封建德道的礼教自觉地规范自己了。不仅严格要求自己，她还推己及人，频频地劝导身边的人。对于宝玉、黛玉、邢岫烟、史湘云等的劝导，宝钗应有“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的考虑在的。

第三十七回，宝钗帮助湘云筹划作东道的事儿，说了一通如何摆席面，如何将菊花诗题拟得清新之后，马上说：“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显然是把吟诗作赋视作女子的旁骛。在这里，我们试着猜测一下，宝钗说的有益的书指的是哪些？按常识，女子启蒙开智的书诸如李纨读过的《女四书》《列女传》当不在话下，值得注意的，应是她与探春对讲学问（第五十六回），提及的《不自弃文》之类。此文出自朱熹的《朱子文集大全类编》，对这类子书，探春和宝钗似都颇为熟悉。探春随口背诵，宝钗则马上能指出下句来。读书不多的李纨埋怨她俩不说正事，宝钗则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可知，宝钗是深谙读有益之书的好处的。

既有“有益的书”，自然就有闲书，乃至有毒的杂书，宝钗对选择正经书甚有坚持。第四十二回，因黛玉在酒令游戏中忙乱间冲口说了一句《牡丹亭》中的句子，宝钗私底下拉了她口苦婆心地劝导，先说自己小时侯也是淘气的，背着人读过这些淫词艳曲，被家长教训，接着就劝起黛玉说：“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番话绝不像矫情的撇清之语，应是诚心实意的规劝。黛玉也因此“心下暗伏”，解了之前误认宝钗“藏奸”所形成的心结。

安分随时是宝钗的行事准则，她也曾以此来教导薛家的准媳妇邢岫烟。第五十七回，宝钗路遇岫烟，在关心她的衣着冷暖及在迎春处的境况后，交代她要凡事忍耐。因见岫烟裙上挂着碧玉珮，得知是探春给的，宝钗点头笑道：

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这“一色从实守分为主”正是宝钗一贯的准则。王熙凤曾跟平儿评说宝姑娘，说她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即便受姨娘王夫人所托协助李纨探春理家时，她也只做分内的事履行其监察之责。故此，自云藏拙的宝钗，平时不多话，但这种规劝的话，她着实没有少说，据粗略统计有30余次。可知，她对女德及礼教的推崇。

▲薛宝钗点化邢岫烟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2、规劝宝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薛宝钗和贾宝玉是两姨表亲，宝钗进荣府时就已经十四岁，宝玉小两岁，十二岁，按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礼记·内则》）贾府对衔玉而诞的贾宝玉特殊对待，免除了男女大防之条条框框，但薛宝钗那样讲究封建礼教的人，却从未感觉不合礼法。薛家即便有依附贾府希冀庇护的打算，但在亲戚家一住六七年，正值说亲妙龄的宝钗，成日家与宝玉打交道，亲同手足般的相处，总归不好看。这也是贬责宝钗为假道学的读者抓住不放的大把柄。

万分奇妙的是，宝黛钗那般的相处，并无违和感。这是曹雪芹的本事。不过，宝钗并未忘记她一贯的卫道。她一再规劝贾宝玉要用心仕途经济，做一个“正经”人。第三十二回，有一段侧面描写，涉及多人，值得细读。

说是贾雨村来拜，要见宝玉，宝玉反感至极，抱怨说“不愿同这些人往来”。书中是这样写的：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显见的，宝玉听不进仕途经济这样的“混帐话”，因黛玉从来不说，所以被宝玉认作知己。

宝钗这种欲将宝玉规正的作法，不仅表现在正面的规劝上，还会抓住机会以细无声的方式，给予旁敲侧击。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宝钗托着药丸去探伤，就曾对宝玉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这样大有深意的劝慰，一反宝钗平日含蓄内敛的作风，说这话时，她还表现出异于平日的娇羞怯怯来，宝玉听了自不会反感。这种情态，是宝钗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然而，却有研究者指出，宝钗这样的小儿女情态，是她见正面说教走不通，故意表演给宝玉看的。这似乎又有欲加之罪的嫌疑了。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再如探春提议成立海棠诗社，大伙儿聚在一起商议起别号。宝钗便一口气送了宝玉两个别号：

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

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宝钗在这里使用的是春秋的法子，就如黛玉打趣刘姥姥是母蝗虫，宝钗指出黛玉使用的是春秋的法子来挖苦人，比凤姐还厉害。宝钗将“无事忙”送给宝玉，是在说他不干正事，只乐于为女孩子们使役；“富贵闲人”也无非在说你一个男人家，不思进取，不懂得为家族运筹谋划，一味地安富尊荣。当然，这并不表明宝钗看不上宝玉，而是有心唤醒这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痴儿。这是点醒而非挖苦。

“可叹停机德”是作者曹雪芹在叹，作为读者的我们也深感惋惜，尤其是宝钗最后“金簪雪里埋”的冰冷孤独的结局，对“停机德”又是个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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