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现在来看第三个关键词：冷香丸。

冷香丸是薛宝钗常年服用的奇药，是一个“专治无名之症”的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用以治疗她“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的。这所谓的“热毒”，发病时“不过喘嗽些”，实症倒不甚怎样，但这“热毒”和“冷香丸”在读者眼中都是极具象征意义的。

有研究说，宝钗所患大抵是儿童过敏性哮喘，是母亲怀胎时所食补益与厚味过多所致。想来皇商之家的薛姨妈进补太过，至于温燥化火，累及胎儿。宝钗身形微胖，也是这种病症的特征。

冷香丸所用之物，一般不入方药，但其配方却颇合医理药性。如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之花蕊，多少都有些微的散热解毒的功效，那雨、露、霜、雪之水，因为取诸节气，看似玄妙，似有故弄玄虚之嫌，实则不然，那其实是传统中医的重要观点。李时珍说：“一年二十四节气，一节主半月，水之气味随之变迁，此乃天地之气候相感。”值得我们探究的是，《红楼梦》中不少药方是验方，基本是辨症有据，处方有本的，而治疗宝钗此症，传统中医药中亦是有成方的，曹雪芹偏不用现成的，巴巴地去杜撰一个海上方来，药材还得巧之又巧地方能凑全，是“坑死人的事儿”。这足以说明，“冷香丸”之于薛宝钗有其特殊价值。

▲宝钗谈病配冷香丸，薛姨妈托周瑞送花，金钏周瑞笑香菱形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总观冷香丸所选诸药，其性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平和，并且药物相配是甘苦兼半，温寒相济，补泻相兼的。尤其是诸药的份量，均为“十二”。“十二”在中国文化中是一个神秘的、蕴含意义的数字，《红楼梦》也是大量用到了。如，补天石高十二丈，金陵十二钗，《红楼梦曲》十二支，宫花十二朵，湘云与宝钗拟菊花诗题时特别强调说：“十个还不成福，越性凑够十二个便全了。”说明，十二至少有“福”“全”等美好的寓意。故此，冷香丸之于宝钗，是助其臻于美好和幸福的方子。

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胎里带的热毒，这热毒象征着宝钗与生俱来的欲望，比如对亲情、爱情的渴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仕途经济的热衷，对现实位置的追索，参加选秀就是其一方面的表现。因为有些时，欲望过重，就如其母在孕育她时进补过益，温燥化火，落下病根一样，宝钗是入世者，遵守俗世里的规矩，也在乎俗世里的名声。她表现得过于完美，尤似在藏奸作伪。比如第三十四回，薛蟠被冤枉“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气得跟母亲大闹，拿起大棒扬言去打死宝玉，母亲气急，妹妹责他不懂事，薛蟠气急败坏，竟然说出因有金配玉之说所以宝钗总去护着宝玉的话，宝钗气怔，又怕母亲不安，含泪别过。虽然满心委屈，气忿得哭了一夜，次日一早她还是家去瞧母亲，不巧路上遇见黛玉，又被不明真相的林妹妹奚落，笑话她就是哭出一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伤。宝钗这样被无故羞辱，竟也能不予理睬一径走开，过后也不记仇，还与黛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金兰语”令黛玉感念宝钗的好，她由衷地说：“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连敌对的黛玉都被她的为人所折服，说明了宝钗的善良与豁达。宝钗懂得关怀人，作为居家的女孩儿，可以尽其所能地为他人排忧解难。但是，一些拥护林黛玉的读者，反说宝钗是虚伪，说她故意表现的大度，实则为麻痹黛玉。所以，当滴翠亭宝钗扑蝶，无意间撞破小红和坠儿私语，当即假借寻找黛玉而金蝉脱壳时，便马上坐实了宝钗嫁祸黛玉的惯会藏奸。

▲“滴翠亭宝钗扑蝶”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宝玉曾对宝钗着意仕途经济的做法极为痛心，

“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秀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第三十六回 秀鸳鸯梦兆绛云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有鉴于此，读者对宝玉和宝钗的价值观的不同，了然于胸，知两人的思想冲突是不可调和的。

五六年间，宝钗在多种情况下，煞费苦心地多次敲打，最终还是不见宝玉回应，想是冷了心肠，不太敢明公正气劝诫顽石了。直到二宝完婚，宝钗才拿出大道理来跟宝玉谈责任讲亲情论学问，终于看到了宝玉收起杂书潜心应考。不成想，宝玉从乡试的考场出来直接出家为僧了。不知被宝玉归入国贼禄鬼之流的薛宝钗，可曾悔叫夫君觅封侯过。

宝钗服用冷香丸这样的奇药，的确使自己越趋平和。常年服用，相当于修心养性。她依循传统，以苛细精干见长，将自己教化成依照传统行事的“外静而内明”“冷而香”的道学淑女。但是，她根深蒂固的入世追求是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只是身为闺阁女儿，她只能更为向内，精心经营自己的生存环境。

本来，薛宝钗就是城府颇深之人，她初到贾府就赢得一致好评，“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

通部书中我们只见过一次宝钗当众发火。就是第三十回，宝玉拿她比作杨贵妃的那次。宝钗当即回敬了他，正说着，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过来问宝钗。宝钗指着她厉声说道：“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

宝钗这样借机发泄对宝玉和黛玉的不满，又借“李逵负荆”狠劲讽刺宝黛。她一个姑娘家被男孩子造次说笑，肯定是要表示不满的，但也不过是“机带双敲”，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闹或赌气离场。那样会让人下不了台，有失淑女稳重娴雅之风范。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不少读者喜欢林黛玉的率真，欣赏她的赤子之心。林黛玉对贾宝玉的喜爱，可以“不避嫌疑，不惜名声”，而薛宝钗则会尽力掩饰，一边压抑自己的内心情感，一边费心尽力地陪伴宝玉成长，交好府中上下，积极且不失时机地为自己积攒人气。但是，薛宝钗能自觉地用理教来克制自己的感情，又是符合当时的社会风尚的。

总之，即便有了冷香丸，宝钗还是不能真正地尽善尽美起来，她为了安慰撵出金钏导致她跳井身亡而心生愧疚的王夫人，宝钗一边大方不忌讳地拿出自己的新衣装殓金钏，一面枉顾事实地说：“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此言近于冷酷。虽说其目的是为了宽慰自责中的王夫人，但同为女儿家，平日那样熟悉，金钏枉死，怎么都应该拿出些同情心来的。或许是因为，俗世里的规矩，她是不允许有半分错误的，所以，宝钗坚定地维护着等级尊卑，不会一视同仁地看待仆人丫鬟的，也就是说，“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是表象，并未参透本质。故此，有批评者直接指她是“热面冷心”的小人。其实，这种批评过于苛责了。热面冷心也看是什么时候、何种境况、对待的是什么人，无论哪个时代，人情练达都是成功者的法宝。审时度势者，未必一定是小人。

可以说，无论宝钗怎么静慎安详，深谙“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之道（《论语》宪问篇），但只要她还心存欲念，就难以做到真正的“平和”。只有摆脱了病态的理性束缚，生命才可以臻于超世拔俗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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