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现在来看第四个关键词：金锁。

顽石幻化为美玉，为引人注目，使人知其奇贵，太虚幻境中的仙僧特在其上镌了字，具体是那几个字，直到第八回“比通灵”时才予交代。贾宝玉去梨香苑探望薛宝钗，宝钗好奇地要来通灵宝玉细看，将玉上的文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于是，引起宝玉对金锁的好奇。

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示画下形象：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第五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宝钗不待莺儿说完就撵她倒茶去，读者是全知视角，所以知道莺儿下面要说的应该是金配玉的话。宝钗打断了莺儿，说明她知道莺儿想说什么，也说明宝钗自己也很在意金玉姻缘的说法。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第二十八回，书中写道：“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这段描写，给出几个信息。薛姨妈把金配玉之说特意告诉给王夫人，难说没有惦记宝玉的意思。元妃颇为看重宝钗，所以探佚研究说金玉最后能成其姻缘是元妃下的懿旨，非王熙凤的“掉包计”之力。宝钗理智上为避嫌可能与宝玉往来更加谨慎，但她情感上应是倾向于贾宝玉的，所以那么不喜配戴饰物的宝钗家常也戴着沉甸甸的金锁，元春赏赐的红麝串她也随即戴上了。宝钗羞笼红麝串，使宝玉见到她雪白的胳臂，少年情动竟产生了摸上一摸的念头，只恨没长在黛玉身上。

但是，就如《红楼梦曲·终身误》所吟，“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贾宝玉对宝姐姐是尊重的，也顾念亲情，但对金玉姻缘却深恶痛绝，看他几次三番地摔玉砸玉便知。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书写了这样一个情景：

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这里“梦兆”的主调不是金玉姻缘的不可抗拒，而是它的不幸。但梦中的和尚道士正是将补天顽石幻化为通灵宝玉，并携带它下凡的仙僧仙道，他们肩负着交通人神两界的使命。和尚道士的话就是预言，会一语成谶，这在书中是屡次应验了的。

林黛玉初进荣府，众人看出她有不足之症，问她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治疗，黛玉说：

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黛玉这段话是补叙，回忆了癞头和尚曾要度脱她的事儿。小说第一回较为详细地记叙过癞头和尚的一次度脱。

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 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里叙述的是一僧一道刚刚来到人间，癞头和尚度脱英莲被拒，僧道约好各忙各的，三劫后回去复命。黛玉与英莲同样的，被癞头和尚预告过命运。英莲在元宵节被拐，应了和尚的话。黛玉被外祖母接来，不仅听见了哭声且住进了“外姓亲友”府上，所以她这病怕是一生难好。黛玉最后病逝的结局已然注定。

▲士隐抱孩路遇僧道，葫芦庙贾雨村出世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不少读者带着有色眼镜看宝钗，他们接受了黛玉说的曾被癞头和尚度脱的说法，却不肯相信薛家关于金锁是癞头和尚给的话。

癞头和尚让薛家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錾在金器上，于是有了宝钗时刻戴着的金锁。那“日后找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的话，也未必就是薛姨妈编造的。坏就坏在，薛家的说法中没有提及癞头和尚送那八个字的具体时间，如果金玉之说发生在宝钗两岁前，即于宝玉衔玉而诞之前，不知那些认定薛家为了攀上宝玉而伪造金锁的说法，会否还能产生？或许，无论有无金配玉那话，宝玉自己反对金玉姻缘偏要木石姻缘，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清代的许叶芬就很看不得薛宝钗佩戴金锁，他在《红楼梦辨》中写道：“宝钗雅好朴素，谢绝雕饰，独沉甸甸日悬一锁于胸前，是插标出售不误主顾之招牌也，取巧之道也。”这种看法非常具有代表性。也因为，客居的薛家走亲戚成了六七年住下不走，亲知道宝黛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还放出什么金配玉的话来；在阖府上下都以为宝黛婚姻就差一个捅破窗户纸之契机的时候，发生了“慈姨妈爱语慰痴颦”的事儿（第五十七回），但是，终究还是金玉姻缘战胜了木石姻缘，读者也深感“意难平”。

在潇湘馆里，薛姨妈跟宝钗、黛玉说了好些疼爱她们的话，说到宝玉的婚姻，她对着宝钗说：“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紫鹃听了激动不已，忙忙地催促。可是到黛玉濒死也未见薛姨妈跟老太太说去。薛姨妈此举，难免失信与欺骗之毁议。带累着和尚给金锁及关于金配玉之说也失去了可信度。

和尚让把“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錾在金器上，薛家就造了金锁。说薛家伪造金锁的读者，是连和尚给的这八个字也是一并不信的，其实他们不肯信的是金玉之说。大度者会替宝钗说句话，说她亦有追求幸福婚姻的权力，对她在知道宝黛互相爱恋的情况下依然对宝玉不离不弃，俨然等待时机的做法，表示了极大的宽容。

“金玉姻缘”是具有神性的癞头和尚说的，金锁却不是生而衔来的，说它人为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冤枉。而“人为设置”的观念则暗示，那些被造出来的事物很容易被其他的样式再造出来。所以金玉姻缘之金，被周汝昌先生解作史湘云的金麒麟。周先生认为“白首双星”指宝玉和湘云白头到老。

癞头和尚送以“金锁”,表面看来是促成与神界姻缘——木石前盟相克相生的俗界姻缘（金玉良缘）的会合，但实际上也同样喻示着“金玉良缘”悲剧的不可避免性，因为“金”只能配于石头的俗界幻像“玉”，而不能配到其本真的“石”。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