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我想跟大家讲述的第10件文物，是后石家河文化的玉蝉。

▲后石家河文化，玉蝉

后石家河文化的时代为距今4300至3800年，这个文化的中心在江汉平原的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最重要的发现是大量精美的玉器，一般多是瓮棺葬里的随葬品。玉器中颇为独特的是大量玉蝉。

比如在肖家屋脊遗址的一个瓮棺里，就随葬了11件玉蝉，有的精细写实，头部有蝉特有的凸出复眼，颈部有纹身，颈和背之间有细密的平行线，背上有蝉背特有的图形，腹部分节，有竖向弧线表现双翅；有些则较简化，头部有复眼的形状，但无颈部和背甲的图形，翅膀仅有轮廓；最简化的是身体上根本没有表现翅膀的线条，仅在末端刻1个V形槽，形如鱼尾。

为什么重视玉蝉？

后石家河时期，为什么这么重视玉蝉呢？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看看蝉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出土过两件玉器，被称作玉蚕蛹。实际上，两个蚕蛹的尾部向上翘起，头部露出两只大圆眼睛，更像是蝉的幼虫。2012年，在辽宁凌源田家沟遗址红山文化墓葬中，出土了同样的玉器，也被称作蚕，其实也更像蝉。

在距今5300年前后形成的良渚文化也有了蝉的形象。在良渚文化早期的江苏吴县张陵山遗址墓葬中，随葬了1件很特殊的玉饰，一头尖一头宽，较尖的一端向上，则如四肢收缩的蛙形，向下则体型如蝉，头上有凸出的一双复眼，而且在蝉的颈与背部有分界的短直线和表现翅膀的弧线。

▲浙江余杭反山14号墓出土 良渚玉蝉

在良渚古城附近的反山墓地M14号墓中，随葬了1件明确的玉蝉，有夸张的双环复眼、在颈和背之间有分界线，有翅膀的轮廓线，腹部有表现分节的横线。在相当于良渚文化中晚期的山东大汶口文化的焦家遗址墓葬中，随葬了1枚玉指环，在外缘也有1只卧蝉，而且相当写实生动，比例准确。

蝉属半翅目的蝉亚目，卵常产于木质组织内，成虫后即钻入地下，要吸食多年生植物根系中的汁液，一般经过5次蜕皮，需要几年才能成熟，经过最后的蜕变，爬上树，才能生出能够飞翔的翅膀。正是这样长期的蜕变和羽化过程，使蝉进入中国史前文化的宗教信仰系统。

▲石家河玉蝉

我们曾介绍过，除了蝉之外，蚕是最被看中的昆虫蜕变和羽化能力的代表。为什么蝉在后石家河文化时期如此流行，取代了蚕呢？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能推测一下。在后石家河文化中，与蝉同时流行的玉器还有虎，包括写实的虎头、抽象的虎头，还有写实的虎的侧面全身像。我们也曾经介绍过，虎是天极之神的动物形象，这样的信仰在距今7000多年的湖南高庙文化中就已经形成了。但就写实的虎的形象来说，后石家河文化的表现方式最为丰富，可见当时对猛虎这一天极之神的威武形象非常崇拜。

比起蚕等其他昆虫，蝉和虎有更多相似性，比如头部硕大，蝉的身上还有类似虎纹的黄色斑纹。因此，后石家河人可能认为蝉与虎有特殊的联系，蝉是天极之虎蜕变和羽化能力的最佳代表。

▲石家河文化，弧形玉蝉

在今年发现的石家河文化谭家岭遗址的瓮棺中，出土了一件特殊的玉器，下端为虎头，虎头上部为简化的蝉的身体，有典型的颈部和背部间的分割平行线，有长长的、略微弯曲的身体，这件器物生动表现了天极之虎的转化状态和转化能力。

后石家河文化时期，还出现了一种獠牙“神人”玉雕头像，这类头像应为良渚时期獠牙兽面的人格化表现，也就是天极之神的人格化表现。所以在石家河文化时期，天极之神有了明确的两种表现方式：一种是写实的虎的形象，表现天极之神的动物状态；一种是獠牙神人的形象，表现天极之神的人格化状态。

在史密森美国艺术博物馆收藏了1件石家河玉器，表现了獠牙神面和蝉的密切关系。这件獠牙神面的器物头上也有倒置的蝉形，蝉的颈部有标志性的平行横线，蝉的身体密布平行竖线表现翅膀，尾部有V形缺口；在美国塞克勒艺术馆有另外1件藏品，与之非常相似。这样的设计对应人格化的天极之神像蝉一样的转化状态和转化能力。

在谭家岭墓葬中，还有1件特别重要的玉器，整体为抽象的蝉形，背部凸出一件典型的后石家河人像。这种没有獠牙的人像，应是后石家河的萨满巫师形象。这件从蝉背上蜕变而出的巫师的形象，让我们想起了大禹诞生的神话。传说大禹的父亲鲧治水失败后，在一个叫作羽山的地方被杀死，大禹就在鲧的腹中孕育生长，三年以后，从鲧的肚里钻出来，完成了神奇的诞生。这样匪夷所思的诞生神话，如果以蝉蜕变的角度去理解，颇为合理，大禹从父亲的肚子里面出来，不是正如同蝉的蜕变？

▲二里头 绿松石镶嵌龙形器

对蝉的蜕变和羽化信仰一直持续。被认为是夏王朝文化的二里头文化，有1件著名的绿松石镶嵌的龙形器，是由2000多片绿松石镶嵌而成的，长有70多厘米，是二里头文明最精美的器物之一。龙形器头部有凸出的鼻梁，鼻梁上有两件白色的玉器，在绿松石中显得特别凸出，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两件玉器的形态竟然和后石家河文化的玉蝉非常相似。绿松石龙头部与后石家河史前的獠牙兽面非常相似，绿松石龙实际是天极之神的另一种化身。龙头鼻梁上的玉蝉，同样是表现天极之神的蜕变能力，与后石家河文化一脉相承。

二里头文化还有一种玉做的柄形器，新的研究认为，这是祼酒之礼的用具，也就是，喝酒的时候，用这个玉器在酒里面搅动，可以赋予酒神奇的法力。在柄形器上，经常雕刻代表天极神的獠牙人面和蝉的形象，可能喝了用这样的玉器搅动的酒，可以获得蝉蜕之力，与天极之神沟通吧。商代青铜器上面，蝉纹也是主要纹饰，对蝉蜕变能力的崇拜依然存在。

通过对这件器物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到从史前时期就形成的宗教观念，是如此源远流长，影响深远。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