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下面我想讲述的一件文物是青海柳湾遗址出土的一件有“两性人”形象的彩陶罐。

▲马家窑文化彩陶贴塑人纹双系壶，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这件文物发现在青海柳湾遗址，是马家窑文化的一处重要墓地。马家窑文化时代大概在距今5200-4000年左右，分为三个时期，分别称作：马家窑期、半山期和马厂期。

这件彩陶罐属于马厂期。柳湾经过系统的考古发掘，但是这件彩陶罐不是在发掘中获得的，而是在发掘期间采集到的。这件彩陶罐是典型的马厂时期的风格。彩陶罐上的图像分为四个部分，左右两侧是马厂时期特别典型的大圆圈纹，里面填有网格图案；在彩陶罐的正面，就是我们看到的堆塑的人体的形象；在彩陶罐的背面，是马厂期典型的简化的蛙纹的形象。

这件堆塑的人体非常特殊，按照发掘者的描述，这件器物整体上都涂了一层红色的陶衣，正面的人像是先在泥胎上捏塑出裸体的人的形象，然后在相关部分用黑彩做了进一步的细节勾勒。头部正好在壶的颈部，眼睛、嘴、耳朵和鼻子俱全，还可以看出披散的头发，眉毛是人字形，小眼睛、高鼻梁，耳朵显得很大，嘴是张开的，器物的腹部正好就是人像的身体部分，捏塑出了乳房、肚脐还有阴部和四肢。乳房颇为丰满，用黑彩绘出了乳头，两手放在腹部做捧腹状，下肢直立，双足外撇，整个彩陶壶的高度大约是34厘米。

两性人？

对于这件器物正面的堆塑人像，考古学家做出了不同的解读。北京大学的李仰松先生首先提出，这是一个“两性人”形象。他认为这件人像的乳头部分，更像是男性的胸部，但是同时用黑彩勾勒出了女性乳房的轮廓，所以人像的胸部具有两性的特征。人像的阴部，同时表现了男性的生殖器和女性的阴部，也具有两性特征。

为什么一个人像中绘有男女两性的特征呢? 此器又作何用呢？李仰松先生的解释，来自他的民族学的调查资料。1956年，李仰松先生曾经去云南省佤族地区调查，发现当地还是实行母性的婚姻制度。每个村寨都有一个大房子，是客人居住的地方。在大房子门板的背面，雕刻一对木人裸体像，是一男一女依依相爱的姿态。在西盟佤族，婚前男女的社交活动是相当公开的，未婚男女在十四、五岁时即进行谈情说爱的活动，他们都是在女子所在的村落里的公房里进行。若男女双方均有情意，则互赠礼物，表示订婚。由此可见，佤族村寨的公共的大型房屋，是男女青年双方谈情说爱的地方。所以，李先生认为这样男女同体的雕塑，也许和母系氏族时代，男女之间的恋爱、婚姻观念有关。

但是张光直先生对这一人像提出了自己的解读。认为这种男女阴阳合体的形象，表现的是一种萨满的观念。因为在萨满宗教中，能够沟通天地的巫师，被认为是天地之间的中介人物。而天地本身就是阴阳的代表，作为沟通天地的媒介，巫师本身就可以具有阴阳组合的特性。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沟通天地的人物，才能具有沟通天地的能力。

张光直先生还认为，古文字中“巫”字的写法，就是两件弓字形器。而这两件弓字形器代表的就是画出方形和圆形的工具，也就是画出天地的工具。所以，从“巫”字的写法上也可以看出巫的核心功能就是沟通天地阴阳，在此过程中，“巫”也会呈现出阴阳合体的形象。

所以这件彩陶罐上的特殊人像，可以理解为是对神巫沟通天地时达到的阴阳合体形象的生动描绘。

还有学者指出。这件人像表现出的双腿微微弯曲、双手抱腹的形状，与气功修炼的很多姿势颇为相似，也与汉代《导引图》的姿势颇为相似。这样的推测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汉代帛画《导引图》，湖南省博物馆藏

在中国史前考古中，有很多类似的人像的发现，其中最早的可以追溯到辽西地区兴隆洼文化遗址中的一件石雕像。这件石雕像的人体处于一种收缩状态，在其他地区也有发现。比如在内蒙古敖汉旗兴隆沟遗址的红山文化聚落里，就发现了一个陶制人像，整体是盘腿端坐的姿势，双手也是放在腹部，而且嘴部轻微张开，也与盘腿打坐、吐纳呼吸的气功姿势颇为相似。

在红山文化的牛河梁遗址，发现一件玉人的形象，双腿微曲，两手回收放在肩部，双目微微闭合，似乎也是处于一种气功冥想的状态。在安徽凌家滩遗址出土了非常相似的玉人，有些玉人呈现半蹲的姿势，但他们也都是双手回收放在肩部，处于一种收缩冥想的状态。我们从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图像，可以知道在良渚时期，已经开始流行萨满巫师在萨满的状态下，与神鸟合为一体，形成转换，维护天极之神运转的观念。所以，也许在红山时期在凌家滩发现的玉人，冥想的目的可能也是要进入萨满状态化身为神鸟与天极之神沟通。

▲安徽凌家滩遗址，玉人

我们常说，“巫医不分”，其实很多早期的医学、天文和科技知识，都是与宗教活动分不开的。流传至今的气功和导引功法，他们的主源很可能就是一些巫术的通天活动，因为在这样的活动中，就是需要特殊的技术，像气功修炼一样进入萨满式的冥想状态，在此状态中达到与神灵的沟通。

青海柳湾的“两性人”陶罐，为我们提供了探索中国史前时代神秘萨满世界的珍贵材料。

关于中国史前时代重要文物的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所讲述的11件文物，只是丰富多彩的中国史前文物中很小的一部分，希望大家能够走进博物馆、美术馆，了解最新的考古发现，通过一件件精美的文物，走进我们祖先丰富多彩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世界。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