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俞晓红，来自安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已经知道，引发宝玉挨打的导火线有三条：一是雨村来访，宝玉状态不佳；二是琪官失踪，王府上门要人；三是金钏投井，贾环借机进谗。曹雪芹从远处蓄势，渐渐逼来，将这三条导火线凑聚在同一时间段，逐级点燃，共同聚向“宝玉挨打”的情节高峰。

第一条导火线的出现看似偶然，它的伏笔却蜿蜒于千里之外，起始于小说开端。贾雨村求仕，得到士隐资助，谋得知府一职，写在第一回。贾雨村因为恃才侮上，加上为官贪婪残暴，被革职丢了官，只得暂时栖身林如海家做西宾，这在第二回。听说朝廷起复旧员，贾雨村又求功名，结果机缘凑巧，因为教授林黛玉功课之故，受林如海之托，护送女学生进京投奔外祖母，林如海因此书面推荐贾雨村，贾雨村由此得到林如海妻舅贾政的帮助，谋了个复职候缺，两月后顺利赴任应天府知府，叙在第三回。

贾雨村初到任上，就胡乱了结了薛蟠打死人命一案，不过让薛蟠赔偿几个烧埋银了事。他迅速将这一结果向薛蟠的姨夫贾政报告邀功，这一过程详细写在第四回。由于有了这些经历，贾雨村积攒了和贾府交往的资本，进一步和贾政建立了比较密切的联系，于是获得了常到荣府会谈的机缘。第三十二回，作者借宝玉之口透露，雨村回回来访都主动要见这位少爷，于是前面的伏笔就有了切实的照应。

在贾政眼中，贾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可是贾雨村早先表现出来的种种贪酷人品与枉法政治，势必酿成他的世俗污浊气质，这些在宝玉看来难免“浊臭逼人”，而且大暑天还要硬拉着宝玉讲谈些仕途经济，宝玉哪里能够欣然赴会呢？贾宝玉对贾雨村的厌烦、排斥心理，和贾政对雨村的青眼、优待态度完全对立，这就为“宝玉挨打”情节的突发做好了必要的铺垫。

雨村会谈是导火线，也是重要的情节主线，潜藏的是贾政与宝玉两种人生观、两条人生道路的矛盾冲突。这条情节主线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其间穿插许多貌似不相关涉却与冲突本质相辅相助的情节。

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贾宝玉留下了张道士送的金麒麟，林黛玉明白那是为史湘云留的，就冷笑讥讽，结果引发两人口角、哭闹。第三十一回史湘云在大观园内行走时，路上拾到宝玉为她而留、却又丢失的金麒麟。第三十二回贾宝玉和史湘云叙话，一个珍视金麒麟，一个却企慕官印，这就表现出宝湘两人思想上的分野。史湘云劝谏贾宝玉，要在和雨村的会谈中学习观摩为官作宰者的风范，建设官场人脉资源，为将来应酬俗务做准备。

▲“史湘云翠缕论阴阳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史湘云到怡红院找袭人。路上同丫鬟翠缕辩说阴阳，在蔷薇架下捡到一个金麒麟。湘云伸手擎在掌上，正自出神，忽见宝玉走来，湘云忙藏起来。湘云与袭人说起仕途经济的话，宝玉大觉逆耳。贾雨村来请，宝玉只好去迎客。出来看到黛玉。宝玉向黛玉诉起衷肠，黛玉拭着泪说已知道，头也不回地走了。宝玉正在发呆，袭人赶来送扇子。”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这番话若是贾政听见，一定会将史湘云当作闺阁典范而加以褒扬，然而贾宝玉却大觉逆耳，开口讽刺史湘云并撵她走。袭人说了一番话为贾宝玉开解，但贾宝玉显然不领情，公开称赞林黛玉，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因为林黛玉从来不说混账话，不劝他去挣功名利禄，所以宝玉心中独独敬重林黛玉。

这一番在黛玉背后称赞黛玉的话，恰好被前来暗访宝湘情愫的林黛玉听见，林黛玉顿时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心中的万丈波澜翻腾了个百回千转。等到贾宝玉出门，看见前面走着的林黛玉，上去说了一大番肺腑之情，要黛玉“放心”。又发了一会呆，又说：“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黛玉已经走开去，宝玉这番话并没有叫黛玉听见，却让前来送扇子的袭人听了去。当他发现是袭人时，羞得满脸紫涨，夺了扇子急忙忙走了。

随后的情节是宝钗与袭人叙话、金钏死讯传来、宝钗宽慰姨母、母亲训斥宝玉。这一波情节有如丘陵渐起于平原之地，聚集为绵长的山脉，越近高峰，林木越盛，山势越陡，直到“宝玉挨训”，形成山峰的最高铺垫，“宝玉挨打”已经逼在眼前了。

第二条导火线是一条情节辅线，从第二十八回开始铺设。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哪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

（选自：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贾宝玉在花酒席上和琪官交好，互赠的礼物是贴身系腰的汗巾子，宝玉回府后将琪官送的汗巾子转赠了袭人。宝玉和琪官之间的这种交好与赠物，纯属俊朗少年之间彼此欣赏恋慕的正常行为，身为优伶的蒋玉菡虽然温柔妩媚，少年宝玉却没有丝毫的狭邪玩弄之心，而是以平等的态度和他相处。然而这在薛蟠看来是逃席狎昵行为，到了贾政心目中，就成了私物外赠、迷恋戏子的违规放荡行止，所以要用严厉手段加以遏制。

▲贾玉宝和琪官互赠礼物

图片来自87版《红楼梦》剧照

贾政和贾宝玉父子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的不同态度，显示出尊卑与平等的观念冲突，狎玩与友爱的性质之别。这一辅线以“赠物”为浮标，在隔了四回后又浮上水面，中间穿插了元妃赏赐端午节礼、道士赠送金银器物、宝玉留下金麒麟、宝黛因赠物而争吵等相关性或连带性的情节，这就使得宝琪互赠礼物之事不再孤立，故事进程也就不再单薄，阅读的人也才会兴味盎然。

▲87版《红楼梦》琪官扮演者侯华

第三条导火线也是一条辅线，它在第三十回才开始铺放。少爷宝玉和母亲的丫鬟金钏儿午间说笑了几句，本来是这个公子哥儿喜欢和女孩子一处玩耍的习性的表现，本质上是宝玉毫无主仆上下、男女尊卑观念的不自觉流露，并不带什么情色的意图和占有的目的，但是王夫人却认定丫鬟的调笑中潜藏着引诱少爷的企图、教唆宝玉犯色戒的祸心，她生怕唯一的儿子身和心都被这个不知廉耻的丫鬟毁掉，因此要即刻扼杀这一苗头。所以，王夫人不仅打了金钏一巴掌，还立刻撵她出府。

为什么丫鬟都愿意待在贾府，不肯离开，一旦被撵出去，就觉得无脸苟活，要寻自尽了呢？这是因为，作为贾府的丫鬟，不仅工作轻松，生活有保障，领着月例，身份也比其他奴才尊贵，尤其是主人的贴身大丫鬟，境遇几乎赶得上副小姐，而且漂亮能干的丫鬟将来还有做男性主子侍妾的可能，一旦生子，则成了半个主人，后半生都有靠了。

但是丫鬟如果出府，她的政治地位和经济收入均一落千丈，名誉受损，命运不可把握，生活处境艰难困顿，可想而知。所以宝玉要撵晴雯，晴雯哭着闹着为自己辩护，袭人也率众跪下哀求宝玉收回成命；司棋被撵时，先求迎春，后求宝玉，希望他们能出面为自己保赦。晴雯和司棋被撵的不甘心态及其悲凉结局，和金钏被撵带给金钏的打击程度如此之深，都是一个道理。

从金钏挨打、被撵，到金钏投井、屈死，虽然是直接的因果关联，但小说并没有将两件事紧挨着写，而是在两件事中间穿插了一系列其他故事：如龄官画蔷，袭人挨打，晴雯挨骂，晴雯撕扇，再经过宝钗慰姨、宝玉挨骂，才渐渐归到中心事件“宝玉挨打”上来。

整体上看，三条线索一主二辅，共同聚向“宝玉挨打”的情节高峰。

从第一条导火线看，贾雨村会谈故事，小说在第一回就铺设了主线，以“雨村求仕”开端，按求仕、丢官、再求仕、再保官的路线推进，以“雨村求见”贯串主线始终，以宝玉的厌仕、厌见为顿挫，首要目标是集成“宝玉挨打”。

从第二条导火线看，宝玉琪官交好的故事，是以赠物为核心要素，附带写元春、道士、宝玉等多个赠物故事作为映衬，最后以琪官所赠之物为揭明矛盾的枢纽，同样指向“宝玉挨打”。

从第三条导火线看，金钏投井故事，是以“金钏挨打”为开端，以“袭人挨打”“晴雯挨骂”“宝玉挨骂”为中间链，最终指向“宝玉挨打”。

从事件性质而言，“宝玉挨打”这一情节表现出贾政贾宝玉父子两种道德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剧烈冲突，两条人生道路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从叙事技法而言，三条线索从远处铺设，渐渐逼来，犹如三支蜿蜒起伏的山脉，合体聚成情节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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