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俞晓红，来自安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接着来讲“宝玉挨打”过程和救场者的出场表现。

小说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来写“宝玉挨打”。先是三条导火线汇聚，点燃贾政怒火。在贾政看来，贾宝玉身为贵族公子，本来应该好好读书，走仕途经济道路，获取个官职，好光宗耀祖，立业传家，但这个逆子偏偏犯下一连串不可饶恕的错误：流荡优伶是触犯皇权、有伤风化，表赠私物是行止不端、不知自律，荒疏学业是责任缺失、自我放逐，淫辱母婢是目无尊长、侵犯父权。贾政认定，贾宝玉现在犯下这种种恶行，将来势必会发展到“弑君杀父”那一步，所以贾政一心要打死宝玉，以绝后患。

贾政先命小厮拿板子打宝玉，但小厮不怎么敢下重手，贾政嫌小厮力道轻了，自己夺过大板打了三四十下。众多门客竭力劝阻，但毫无效果。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宝玉真的被打死了，这故事也没法往下继续发展了。因此，这个“场”必须要有人出面来救，这个“套”必须要有人到场来解；这解套的人要能熄灭贾政之怒，救场的人要能即时遏制事态发展。

愿意来救宝玉的人一定很多，但是从文学写作的角度来说，救场的人既不能蜂拥而至，造成场面拥堵；又不能一击即中，让贾政瞬息息怒，那样就会使“宝玉挨打”的情节高峰陡然落下，阅读趣味就顿然消失了。因此，对前来解套救场之人，要有先后出场的设计，我们看到，曹雪芹从容不迫地安排了这一切。

显而易见，对于“宝玉挨打”这样一件牵动荣国府上下各种各样的人情感和利益的大事件，身为贾宝玉的祖母、母亲、嫂子、姐妹、贴身丫鬟等人，自然是最上心、最关切，也是最宜到现场的。小厮和清客传递挨打消息，一定是先递给她们。

但是谁先出场、谁后出场却有讲究。如果贾母先到，以母亲身份喝令贾政住手，那么王夫人、王熙凤就没有了故事；如果王熙凤先到，因为她是贾政侄媳身份，又没办法阻止贾政，发挥不了当家少奶奶的作用，那么又会让王熙凤形象的品质受到损害。曹雪芹却按照生活的情理和阅读的节奏，苦心经营了情节发展的层次。

▲宝玉挨打之后，众人前来解套救场

最先到场的是谁呢？是王夫人。因为她的住处离贾政书房最近，她最先得到消息，也比贾母年轻，行动比较便捷，而且她爱子心切，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她都直接闯进书房。王夫人先抱住板子，再开始一番劝阻。王夫人是怎么劝阻的呢？

第一是晓之以理：王夫人劝贾政保重身体，并考虑暑天贾母身体安康，打死宝玉事小，气坏了老太太事大。显然，这个理由不痛不痒，并不能阻住贾政责打儿子。

第二是动之以情：王夫人劝贾政念及夫妻之情，倾诉自己年近五十，仅有这么一个儿子，如果真的勒死宝玉，便是让自己绝后，失去依靠，那还不如先勒死自己。可知保全了贾宝玉，便是保全了她自己。

第三是疼子而哭：王夫人既心疼宝玉受伤，又哀痛贾珠已死，说如果贾珠还活着，便死一百个宝玉也不足惜。可见贾宝玉在读书仕进方面，的确比贾珠差得太远，不仅做父亲的愤恨不已，做母亲的也是恼怒伤情。但在封建宗法社会里，母以子贵，宝玉若死，王夫人便没有了地位，未来的命运便不可知，所以她的哭声中，含有万般无奈、千种苦楚。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先来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选自：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如此这般，王夫人的劝阻，是从上到下，由外而内，由远及近，先理后情，又因情及理，边说边哭，以哭造势。同时她也用相应的动作、表情来辅助说辞：她先抱住板子阻止贾政暴打；当贾政要换绳子来勒死宝玉时，她又表示要死在宝玉之前，身体上前扑在宝玉身上；接着她又解开宝玉的衣服验伤；最后，她叫着贾珠的名字大哭不已。

▲87版《红楼梦》王夫人扮演者贾贤珍

这下猛然触动了另一个人的伤痛：李纨作为儿媳，不能开口劝阻公公贾政不要打小叔子，但她可以借王夫人痛哭贾珠的机会，放声大哭。李纨的哭声，既是真实的人生伤痛，也相当于一种对贾政责子过度事件的无言的谴责。就这样，王夫人和李纨婆媳二人配合默契，终于成功地阻止了贾政继续施虐；贾政也被妻子和儿媳两人的哭声击中感情的软肋，不禁泪落滚滚。

▲87版《红楼梦》李纨扮演者孙梦泉

贾政责打宝玉的行动虽然暂停，但事件并未完结，套并没解开，场面还在僵持中。正在无法开交之际，荣国府的最高权威史太君终于出场了。王夫人劝阻的时间够长，足够贾母获得消息，从宅院深处颤巍巍地走到荣禧堂来。老太太人在窗外，话先传进，先声夺人，“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老太太将“打死我”放在“打死他”之前，用母上之尊、父权之威来震慑贾政。

等到贾政陪笑，说有事吩咐“儿子”就是、母亲何必亲自出来的时候，贾母厉声谴责自己，说我这一生没有养个好儿子，和谁说话去。这段话表面看来，是贾母沉痛的自我检讨，实际上贾母自责是为了责子，将贾政身为儿子应具的孝道、品行、责任、能力、贡献等一切，作了一个彻底的否定。这比直接批评贾政还要厉害百十倍。

在这样的强烈攻势下，贾政承受不住，只得当庭跪下，含着眼泪为自己辩护，说母亲的话太重，做儿子的禁不起母亲这话。贾母一听，立即借着贾政话头，顺势谴责贾政说，我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你下那么重的板子，宝玉又如何能禁得起？继而她又使出杀手锏，声称要打点行装，和太太、宝玉回南京去。

▲宝玉挨打后，贾母前来解围的情形

如果贾母真的离开荣国府回南边老家，贾政就要担上“不孝”的罪名。这对贾政这样的以忠孝立世、作风谨慎的官员来说，无疑是一项道德品质的缺陷，势必会影响他的政治声誉，甚至会进一步毁了仕途。贾母自然不会真的这么做，但她这么说，却是一种精神恐吓，目的是要对贾政施加道德压力。贾政当然惊恐万状了。

但是贾母没给贾政作出反应的时间，她紧接着就讽刺儿媳王夫人，说你现在不必疼宝玉，免得他将来为官作宰，不认母亲、不听母亲话，到那时候你白白生气。贾母表面上看是训诫王夫人，实际上又将贾政摆了一道，斥责已经为官作宰的儿子贾政不认我这个母亲，不尊从母亲的意旨。

到底是老太太，阅历丰富，见识非凡，说话艺术十分高超。她始终没有直接斥骂贾政，但她一句话就让贾政跪下道歉，自责的目的是为了责人；而后以退为进，旁敲侧击，用“孝道”作为最厉害的精神武器进攻，最终打败了贾政，逼得贾政苦苦叩求认罪，后悔心灰不已。“宝玉挨打”风波至此，已达情节之峰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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