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晓红
2020-11-17·阅读时长3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俞晓红,来自安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接下来分析一下,“宝玉挨打”故事精彩在哪些地方,救场者的哪些表现很突出,情节的戏剧性表现在哪里。
劝阻贾政责打宝玉彷佛一场攻坚战,王夫人率先到场开局,贾母的到来撕开僵局,王熙凤最后收局。凤姐是宝玉的表姐兼堂嫂,又是贾政的侄媳妇,作为晚辈,她无法开口阻止贾政暴打宝玉。但作为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又怎么能没有她施展才华、表现能力的场景呢?
于是当丫鬟媳妇要来搀扶宝玉时,熙凤立刻痛骂她们不长眼色:“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春凳这时候发挥了担架的作用,宝玉此时只能抬着离开,不能搀扶着走了。这等于也是借机谴责贾政责子过度。小说在描写这个管家少奶奶干练泼辣的同时,也表现出她机警过人,话中暗含指责,同时也反映了她对宝玉真挚的关怀之情。
故事到了这里,“宝玉挨打”已经收场,但人物性格的表现还在延续,写点其他人对事件的反应是必要的。除了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之外,在场的其他女性也很多,但是作者一概略过,只拣了宝玉的贴身大丫鬟袭人来写。这时候的袭人满腹的委屈,鉴于自己丫鬟的身份,无从表现对宝玉的关心和忠心,也没有任何可以谴责贾政的机会和可能,只好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于是她去找小厮焙茗打听宝玉挨打的原因。焙茗说的两个原因中,贾环进谗是真实的,薛蟠挑唆是猜测的而且猜错了。然而贾政痛打宝玉的真正原因,是焙茗这样的小厮无法理解的。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寻因”
袭人寻访原因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以后宝玉还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从性格描写的角度而言,“袭人寻因”体现了这个丫鬟的心细虑远、体贴周到;从情节设计的角度看,“袭人寻因”已是“宝玉挨打”这一中心事件的“煞尾”,情节高峰既然已经过去,那么就让它缓缓落下,使山峰有个自然的坡度,而不是断崖式垂直下降。从阅读接受的角度看,这样的情节设计,也为读者的心理接受制造了缓冲地带,不至于大起大落、节奏过快,从而减损生活的真实度。
综合来看,“宝玉挨打”的主体情节,是由“贾政责打宝玉”和“众人救护宝玉”共同构成的。贾宝玉是荣国府二房的嫡继承人,是贾母最疼爱的孙子,是王夫人的依靠,是众多女眷环绕的中心,是府中的“金凤凰”。贾政以比较暴虐的方式责打宝玉,将自己放在了一整队女眷的对立面,遭到大家的阻止和打击,这是必然的。曹雪芹用了他的生花妙笔,描写了一个合乎情理的、戏剧化的情节进程。
作者先让众多门客上去“夺劝”,无效;再让能发挥作用的救场者分层出场,不断营造情节的高峰。王夫人先到,劝夫、阻夫的话语与护子、哭子的行动同时发生,有效地让贾政责打行动发生迟疑、进而停下,形成情节的第一个高峰。贾母再到,先将“责子”与“逆母”捆绑在一起,这原本没什么逻辑的话语立刻扭转了场面危机,逼使贾政由怒转笑,波澜再起。
接着,贾母用自己“责子”的冷峻话语击垮贾政“责子”的暴力行动,逼使贾政由站变跪、由笑转哭,剧情从这里开始产生戏剧性反转,情节跌宕,峰峦起伏。贾母又从责备自己“教子无方”作逻辑延伸,训诫儿媳不必“教子有方”,因为结果都是“子逆母意,忘恩不孝”,结果这番话逼使贾政频频叩头、苦苦认罪,情节产生新的顿挫。
我们看,众门客夺劝,王夫人哭劝,史太君讽劝。贾政开始时暴打怒骂,贾母来后他跪地滚泪,最后向贾母叩头告罪。王夫人哭子,引发李纨哭夫;贾母因疼孙而哭,逼出贾政因后悔而哭,最后贾母、王夫人一齐哭。父亲惩罚儿子,婆母训诫儿媳,管家少奶奶叱骂丫鬟媳妇——场面虽然激烈纷繁,描写却从容不迫,一丝不乱。
这样看来,“宝玉挨打”情节牵动荣国府上下各色人等情感与利益,他的祖母、母亲、嫂子、姐妹、贴身丫鬟等人分层出场,众人救场过程产生了对抗性,故事发展到中间产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尤其是一干女眷性格各异,精彩纷呈。
在曹雪芹笔下,“宝玉挨打”的过程层次井然,高潮迭起,峰峦聚向“大过节、大关键”情节的制高点,再设计个小山峰,山脉起伏不平,随后坡势缓落。这一情节不仅首尾完整,开合有致,更见峰峦积聚,岩高嶂陡,岭峻山崇,故事正当急剧攀登到峰顶,忽然又峰回路转,缓落峰脚,山峰上松奇石怪、变幻莫测的各种风景,令读者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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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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