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俞晓红，来自安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这一讲来聊一聊“宝玉挨打”之后宝钗、黛玉的情绪反应，袭人和王夫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宝玉挨打”情节的峰势虽然缓落，但并没有变为一马平川。责子与救场情节过去后，曹雪芹又设计了关联度比较高的其他情节，作为越过高峰后的余脉，峰回峦低，逶迤而去。

在“挨打”阶段，读者可以看到，作为与贾宝玉关系极为密切的两个重要女性林黛玉和薛宝钗并没有出场，小说没有给她们表现自己的机会。曹雪芹为什么不写钗黛在现场出现呢？一是因为钗黛住的比较远，等知道宝玉挨打消息的时候恐怕已比较晚；二是因为钗黛都是客居贾府的女性晚辈，不便到场劝阻舅父、姨父；三是因为钗黛身为未婚的表姐妹，如果到现场目睹贾宝玉鲜血淋漓的样子，实在不雅。

所以小说没让钗黛到场，是符合生活的情理的。但是这两位表姐妹与贾宝玉年龄相仿，文化背景相似，交往密度和情感浓度都比较高，宝玉挨打风波势必会引起她们的应激反应。曹雪芹将她们的反应安排在挨打事件结束、宝玉回怡红院后不久发生，作为幕后活动来处理。

首先到怡红院探伤的是薛宝钗。贾母王夫人刚刚散去，袭人才褪下宝玉中衣察看伤势，正在抱怨宝玉不听人劝，就听说宝姑娘来了。因宝钗来得快，袭人只来得及给宝玉盖上一层袷纱遮住身体。宝钗手托一丸敷疗外伤的药款款而来，并且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宝钗这一番劝诫宝玉的话，透露出内心隐秘的情愫，自己不知不觉就红了脸，低下了头。她表现出来的怜惜悲悯之心着实打动了宝玉。

然而感动中的宝玉获得了精神上的极大宽慰，却没有产生对宝钗深一层的怜爱。他对宝钗的感戴，和他对那些呵护疼惜自己的“他们”一群人的感戴相同，他对宝钗的怜惜仍停留在对群钗的怜惜层面。他生怕袭人说出挨打原因与薛蟠有关，会刺激、伤害到宝钗，急忙解释，宝钗却用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哥哥薛蟠开脱，并进一步劝谏宝玉规范自己的言行。

▲87版《红楼梦》中薛宝钗、薛姨妈、薛蟠扮相（从左到右）

宝钗探伤兼及规劝，与袭人的抱怨规劝同出一辙，两者内涵高度匹配，与贾政责打宝玉、王夫人责骂宝玉等，形成目的性的一致和表现度的落差。这样，“宝玉挨打”的峰顶首先从“言行规劝”的峰面顺势下落，传统仕进观、人生观对宝玉的教育浸染力度也逐渐弱化。

其次是林黛玉来探伤。半梦半醒中的宝玉是被一阵悲戚哭泣之声惊醒的。宝玉睁眼看到黛玉伤痛哭泣，就宽慰她，说自己是装出很疼痛的样子来哄骗大家的，让黛玉千万别当真。黛玉哪里能不知道宝玉的心情？万转千回、抽抽噎噎地劝告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反而请她放心，说自己与琪官、金钏一类人交往，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样的对话，宣告了贾政暴打宝玉行动的无效，被贾氏父祖辈视为金规玉律的读书仕进观，在宝黛的互动中彻底消失了它的光芒，封建正统的价值观对宝玉的束缚力在这时已经降低到最弱。

▲宝玉挨打之后，黛玉前来探伤，劝告宝玉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再次是凤姐来探伤，黛玉因为担心被凤姐看见哭肿的眼睛而受凤姐取笑，急忙离去。接着是薛姨妈来探望，再后是贾母打发人来看。最后是一干管家媳妇前来探望。这里已是常规性的探望了，作者不过略略数语带过。小说叙事至此，似乎已将“挨打”风波翻过页去。

然而《红楼梦》惯于在读者不提防的时候，以不经意之笔，在日常生活琐事中再次掀起波澜，为撑起整部书情节脊梁的山峰勾画余脉。钗黛探访已经让情节呈现丘陵状貌，在即将落为平原之时，作者设计了“袭人进言”这一至关重要的情节，使渐落的坡势顿时再次凸起，形成又一片山林。

这一片山林是由王夫人唤丫鬟问宝玉伤情起势的。这事本来不需要大丫鬟袭人去应答，但从袭人说如果其他丫鬟回话，怕“听不明白”太太吩咐的话来看，她对即将发生的主仆对话内容有充分的预判，因此也做好了进言的准备。

王夫人先问宝玉伤情，袭人只字不提黛玉，只说宝姑娘给了敷伤的药，来取悦王夫人；在给了能敷伤疗伤的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这两样贡品之后，王夫人果然问起宝玉挨打的原因。尽管袭人前期查出的起因可能与薛蟠挑唆、贾环进谗有关，这时她却推说不知，只说是宝玉霸占戏子、人家来要这一件，既撇清了王夫人亲外甥与宝玉挨打的关系，又遮蔽了王夫人逼凌金钏致死的罪孽，可谓圆滑世故之至。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袭人这一趟就白来了。她要趁这个机会大胆向王夫人进言。她都说了哪些话呢？第一个话题是：宝玉应该要老爷教训教训才好。这话撞进了王夫人的内心世界，她立刻赶着袭人叫了声“我的儿”，认同袭人说得对，只是自己有个不能管得太紧的致命原因，那就是长子贾珠已经不在世，自己快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一个嫡亲的儿子，倘或管严了，出了点好歹，自己将来就无依靠了。

袭人见说对了方向，又进而提出第二个话题：方便的时候找个理由让宝玉搬出大观园这个女儿国。这话更加与王夫人最担心、最忧虑的男女大防之事不谋而合，王夫人顿感切中肯綮，对袭人“感爱”不尽，第三次喊了袭人一声“我的儿”，充分彰扬了袭人的政治敏感度和深谋远虑的心胸，并说：“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王夫人将宝玉的命运连同自己未来的保障都交给袭人来“保全”。这话等于是给了袭人的职业道路和未来命运一个承诺。

荣府的女主人王夫人、荣府的嫡继承人贾宝玉、贾宝玉的贴身大丫鬟袭人，这三个人的命运和利益，就这样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对话中悄悄地捆绑在一起，宗法制家长对子弟读书仕进的教育，在父权无法全面控制的时候，在父亲的暴力无法达到的地方，就这样交给了一个女奴，用一种更为柔性的、春风细雨般的、日常渗透的方式来进行。此前被林黛玉的哭声消解了的正统人生观，这个时候又悄然砌起了一座无形的围城，山峰余脉再次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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