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俞晓红，来自安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来细细聊一下“宝玉挨打”之后，贾宝玉与林黛玉的互动以及林黛玉的心理反应。

宝玉挨打后在怡红院中养伤，钗黛先后来探望，一个是情不自禁说出了心底的隐秘情感，一个是无语凝噎反倒劝说宝玉改善行为，两人的区分度在于：一个是“以药探伤”，一个是“以心哭伤”。袭人向王夫人进言，因为她的忠诚可靠识大体，得到了王夫人的赏爱，她话语的显示度，一个是“宝玉该打”，一个是“宝玉应搬”。从这段故事看，贵族世家对子弟走仕途经济道路的教育，又比以前进了一步了。

然而，封建末期仕进观和人生观的建构与消解，往往呈现出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的态势。袭人回到怡红院，宝玉先打发她去宝钗处借书，袭人走后，宝玉却派晴雯借送手帕的缘由，去潇湘馆探看、安慰黛玉，让黛玉安心。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里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选自：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宝玉赠送手帕有什么样的用意吗？

宝玉赠帕，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他赠送的手帕不是新的，是家常旧的，这是比喻黛玉之于宝玉，是“家常”旧人，这就和第20回中宝玉所说的“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这个意思遥相呼应。这是将黛玉的位次放在了宝钗的前面，是告诉黛玉：你放心，你在我心中位置很重要。

第二个意思，是告诉黛玉帕可拭泪，见帕如人，宽慰黛玉不要再为宝玉挨打而伤痛落泪，你的苦心我都知道；如果要落泪，那么你就用这手帕拭泪，手帕既是我家常旧用的，我虽然不能前来帮你拭泪，但你却可以用我的手帕拭泪，那就等于是替我在为你拭泪了。

第三个意思，是借手帕寄情思。因为手帕以丝织成，冯梦龙所辑《山歌》中有“横也丝来竖也丝”之句，喜爱读那些非正统文学作品的宝黛，或许是知道这首民歌的，即使没有读过，聪明如林黛玉，她也能悟出一个比喻。丝，丝绸的丝也就是情思的思，这两个字是谐音的——丝者思也，丝帕即是思帕，赠帕也就是寄赠情思。晴雯的担心自然落了空，黛玉不仅没有觉得宝玉“打趣”她，反而“细心搜求”、“思忖”这一举动的涵义，瞬间她大悟过来，接受了赠帕。

晴雯是丫鬟中最聪明伶俐的一个了，她去送手帕时，还非常担心林姑娘看不上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说“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晴雯的悟性还是差着黛玉一箭的距离。显然，黛玉情商更高，她自己细心搜求，悟出了宝玉赠帕的涵义：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

林黛玉左思右想，心情激荡，五内俱燃，她在没有与宝玉确认自己猜测的对不对的情况下，顾不得嫌疑避讳等事，在手帕上题写了三首绝句，将满腹情思全部倾泻在两方素帕之上。

▲黛玉在帕上题写绝句

第一首：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绝句之一是诉说自己为了宝玉而洒泪伤怀，对应手帕可以拭泪的实用功能。

第二首：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绝句之二是诉说自己泪珠潸然已有很久，对应手帕已成家常之物的深层寓意。

第三首：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绝句之三是借用湘妃哭舜的典故，对应手帕蕴涵无尽情思的内在寄托。

写完揽镜自照，自羡艳胜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黛玉这病，既是生理系统的病，也是情感世界的病。正是林黛玉所给予的精神支持，才使贾宝玉更与父辈希望他走的仕途经济道路背道而驰，在民主、平等、自由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赠帕、题帕一节，在“宝玉挨打”情节峰巅下落、余脉起伏的空间段内出现，有如林翠山幽，水烟迷蒙，更兼情思缠绵，情意灌注，书中人情不能已，读书之人亦不能已。

小说叙事之笔并未停歇。作者借袭人借书，过渡到钗蟠争吵、钗蟠和解，中间穿插黛玉伤情、众人探病；后面是玉钏尝羹、莺儿结络、王夫人赠菜，穿插傅试遣婆子探望，侧面描写宝玉“情不情”的情感特质。接续下来是宝玉奉命养伤，不再会客，越发逍遥自在。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宝玉受笞，梦中惊醒，见黛玉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儿一般，满面泪光，宝玉反宽慰黛玉。宝钗疑心薛蟠挑唆了人告宝玉，听袭人说后越发信了。这日薛蟠从外头吃了酒回来，宝钗便劝他别再胡逛去。薛蟠赌气走了。黛玉回到潇湘馆，感叹自己年幼失怙，又欲滴泪。不防廊下得鹦哥叫一声扑了下来，唬了一跳。黛玉命将鹦哥挂到月洞窗外得钩上。”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表面上看，宝玉挨打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是曹雪芹并没有就此罢手，他还写了玉钏晋级，袭人晋级，宝钗绣鸳鸯，湘黛来道喜，宝袭夜间叙情。小说在慢慢叙写日常生活琐事，仿佛处处都是闲笔，实际上将高峰故事的因果一一作了交代：

宝钗与薛蟠争吵而又和解，了结琪官失踪一事；贾母下令不让宝玉会客，了结雨村会见一事；玉钏尝羹兼晋级，了结金钏投井一事。所以，这些琐碎的生活小事，都是在照应“宝玉挨打”事件爆发的三条导火线。从思想上说，父子冲突在祖母的干预下逐渐淡化；从叙事上说，故事情节跳跃的山势在余脉蜿蜒中逐渐趋于平复。

在这个阶段，最有分量、最显情节收束力度的，是袭人因进言而晋级这件事。袭人的晋级是和玉钏的晋级交缠在一处写的。王夫人将金钏应得的月例钱一两银子补给玉钏，让她得个双份，是一种补偿措施，也是作者用来衬托袭人地位的提高的一种映衬笔法。袭人原本只有一两银子的月例钱，还是因为来自贾母身边才有的份额，宝玉的大丫鬟每人每月只得一吊钱，袭人因进言有功，忠诚有信，深得王夫人赏爱，因此，王夫人在没有告知贾母的情况下，就做主将袭人的月例钱标准提到二两银子一吊钱，这是姨娘的月例钱标准，而且吩咐说，以后凡是周姨娘赵姨娘应有的待遇，都要给袭人一份。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因向王夫人进言而晋级，宣告了袭人准姨娘的身份

这实际上在袭人还没有获取通房丫头资格的情况下，直接宣告了袭人的准姨娘身份。从普通丫鬟到通房丫头，再到姨娘，跳了两级晋升，这好比说，姨娘的任命书虽然暂不下达，但王夫人提前给袭人兑现了姨娘的薪级工资。小说对此也是一波三折：先是王夫人赠送两碗菜，这表示女主人对丫鬟的特殊恩典；其次是王夫人与王熙凤商议提高袭人的经济待遇；后来是王熙凤特地将袭人叫去，当面告诉她晋级之事；最后才是袭人晚间告知宝玉这件事。

袭人的晋级，是这个封建贵族之家父权缺失时母权凸显的表现，它意味着父亲管教子弟的威力因祖母的庇护而达不到预期的效果时，母亲以更为温和、更带自然本性的方式出场，对子弟进行内围的约束。从这个意义上说，袭人自觉地成为王夫人管束宝玉走仕途经济之路的帮衬和助手。从情节设计而言，晚间袭人与宝玉的叙话，终于让“宝玉挨打”这一关键情节落下了帷幕，次日醒来，又开启另一组故事了。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