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南京博物院的陈刚。这一讲的主题是秦始皇陵铜车马。

讲到秦朝，一定会提到兵马俑。而你要是去兵马俑博物馆参观的话，除了一定会去看那些壮观的兵马俑之外，另外一定要去看的就是铜马车。如果说兵马俑是展现大秦帝国统一进程及中央集权制度最直观的文物外，那铜马车就是体现秦帝国科技、文化等方面最高水准的样本。它是真的是国宝。

▲秦始皇陵铜车马，现藏于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图来自博物院官网）

那么，铜马车是如何被发现的？发现铜马车的陪葬坑在陵园什么地方？出来的时候铜马车是怎样的？它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非常漂亮地在展厅里向大家展示？我先跟大家聊聊以上问题。

秦始皇陵铜车马是如何被发现的？

1974年发现兵马俑之后，考古队就开始用洛阳铲进行考古勘探了。这个过程中，包括兵马俑一号坑、二号坑、三号坑在内的遗迹，不停地被发现。到了1980年，考古队在秦始皇帝陵封土西侧约20米的地方，发现了多座陪葬坑。其中有个坑很特殊，用洛阳铲勘探的时候，在土里打出来了鎏金的车马器（马车的构件），连续打了好几铲下去，发现全是铜器部件。在边上的其他坑虽然也发现了马车痕迹，但这些马车全是木头做的，所以勘探的时候这些车已经基本全烂掉了。所以当时就选择了最有希望的这个坑，就是后来的铜马车坑进行彻底的考古发掘。

到12月正式考古发掘后，坑里共发掘出土两辆大型的彩绘铜马车，按出土的前后顺序定名为1号铜车和2号铜车。两辆铜马车出土后，立刻轰动了全国，在国际上也产生了巨大影响，不但历史学者、考古学者非常感兴趣，那些机械、工程、物理、工艺等诸多方面的专家都兴趣浓厚，都投入了大量精力对铜马车展开了研究。

▲秦始皇陵铜车马发掘出土现场

当然，今天在展厅里，大家看到的铜马车是安安静静、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放在那里，但是它发现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两辆铜马车，当时都在装在一个木椁里，就像是在汽车外面整体套了一个木箱子。但是毕竟下葬时间有两千多年了，所以整个木椁的木箱子全烂掉了，椁上面的土就全部压下来了，补充说明一下，当时这个马车坑是很深的，距离现在的地表有7到8米深，所以这么深的填土全部压下来，所以两辆铜马车出土时被压成了压缩饼干一样，有点像现在的报废汽车处理的时候，把汽车硬生生用机器压扁。不过因为铜马车太重要，所以考古发掘结束后，相关部门立刻集结力量迅速对两辆马车进行修复、研究、复制。所以几年时间之后，这个中国古代最重要的两辆马车就修复完成了，然后通过后期的保护工作，很快进入了展厅对外展示。

铜车马到底好在哪里？

上面聊了一些铜马车的基本情况，下面我来说一下铜马车到底好在哪里。

第一，我们看铜马车，首先一定要知道它的唯一性。先说时代层面，在整个秦代考古发现中，我们发现了不少实用的木头质地马车，这些马车是当时秦朝真正使用的马车，比如在兵马俑坑附近的其他陪葬坑中，就有不少这样的马车。但考古出土的铜马车，仅此一处，别无它处。

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想要深入了解秦朝的马车制度，或者，你想看看秦朝的马车长的什么样，恐怕只能看这个铜马车。因为其他的木质马车，要么发现了没有挖出来，要么就是挖出来，也是烂光的，顶多有几个金属构件还在。你想要看一个像电影里的那种马车，绝对看不到的；其次，要是不考虑时代，从商周时期开始，随葬的马车虽然在考古中时有发现，但是以二分之一的比例，并且完全以青铜做的马车进行陪葬，绝无仅有。

▲山西晋国墓地博物馆，马车

春秋战国时期，虽有实用的马车随葬，并且数量较多，如山西晋国墓地博物馆，那个现场的马车坑全是1比1的真车，几十辆车，一样很震撼，但是没铜马车。即使有如江苏涟水出土的战国晚期的铜马车，比例真的很小，像模型玩具一样。原来马车可能几米长，最后随葬的时候缩小成30厘米长，跟普通陶罐的高度差不多。所以这是完全不能比的。而进入汉代，虽然东汉的四川地区常有明器的铜马车出土，但无论是马车的大小还是制作工艺，包括纹饰、细节，和兵马俑的铜马车相比，也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这是关于铜马车第一个要注意唯一性的说明；

工艺：最高水准？

第二，我们要看铜马车的工艺特征。秦始皇陵铜车马的制作工艺，已经达到了当时最高的水准。这是大家要了解的。你去展厅现场，透过玻璃光看是看不到的，但你得知道它的工艺水平非常非常高。比如在青铜浇铸工艺方面，基本上所有中国古代青铜浇筑技术都在这两辆马车上有体现。比如马车中的马，它的四条腿是专门做出来的。这里把单独一次性实心浇筑和二次混合浇铸两种技术都融合了。

▲秦始皇陵铜车马，前部的四匹马

因为马做得很大，所以马的四条腿就承担了身体很大的重量。因此，四条腿在浇铸时，每条腿是单独浇筑的，并且是实心浇筑。另一面，四条腿各自浇铸完成后，再用二次混合浇铸的方法，让马身与腿完全结合，也就是说，把提前做好的马腿直接放在马身的范里，把浇铸时融化的铜水直接往里浇的时候，马身和马腿可以做很好的融合。这就使其远比把马腿与马身直接焊接的效果要稳固得多，同时也比马腿与马身和整匹马一起浇筑要安全得多。可见，铜马车这种大件青铜器浇铸工艺已经成熟到了顶峰。

再比如，青铜器的主要成分是铜、锡、铅合金。锡和铅的不同比例，可以控制青铜器的硬度、韧性等特征。通过科技成分的检测，我们发现，像前面提到的四条马腿，因为承担近200千克的重量，所以腿的含锡量要到百分之10到15之间，这样可以保证腿很坚固，硬度很高。但同样是青铜，车厢下面左车轮的轮牙（类似轮胎部位），虽然也承担了车厢重量，但含锡量只有百分之六左右，差别很大。为什么？因为车轮需要转动，转动的时候不能太脆，要硬。在行驶转动过程中产生很大的韧性，不能车轮一转，一咯噔或者颠一下，车轮就断了。再比如车厢下面的车轴，含锡量更要低于百分之六，为什么？因为车在走的过程中有颠簸很正常，整个车的重量要靠轴来承担，所以轴的韧性要很高，说得直白一点，要像弹簧一样的效果。这些信息你现场看不出来，但你得要知道；

▲秦始皇陵铜车马，车轮部分

第三，要了解铜马车的功能。一号车根据文献、图像、考古等方面的资料，可以确定为立车，就是站立的立。这个车上还出土了一些兵器，如弩、箭头之类，表明它有礼仪和兵车的属性；二号车是文献里的安车，这里的“安”就是安全、安心的意思，总体上使乘车者可以安心坐车的车，而且这个车上有铭文。同样，文献学、图像学、考古学方面的证据也很多，基本也是确定的。

马车背后的历史讯息

两辆铜马车在工艺、历史、艺术等方面都是信息量巨大，基本上谈到秦帝国的方方面面或多或少都要提及。但是如果去现场欣赏，还是有很多非常值得看的点：

第一，要看两辆车的整体。即使这两辆车你不把它当成车，就是两件普通的青铜制品，也是非常值得看。比如每辆车的重量完全超过商周时期最重的一件青铜器司母戊鼎，两辆车各自重量都超过1000千克；

第二，虽然两辆车都是二分之一的比例，但是比例非常协调，零件与安装的部位更是精准。虽然在汉代的壁画墓和画像石墓的图像上，都有立车、安车的各种图案，但是在二维视角下，偏差太多，有很多很多的细节，是无法通过这些图像认清的。平常我们看马车图像，看看多少辆车的组合、数量、场景之类，是没问题的。但是要想看进一步的细节，实在太难。所以现场你围着马车转，慢慢看，你能看到很多平常在壁画、画像石上得不到的信息。

▲秦始皇陵铜车马，御马俑

第三，如果细分一下，人、马、车都有很多值得重点关注的地方。就我自己而言，如果去看人，我就会去仔细看两辆马车上的御马俑。虽然秦兵马俑有原大比例的各种陶俑，但铜质的俑，除了这两件之外，其他的俑无论在体量、细节、人物角色上，都差得太远。但是，要是看御马俑的服饰、头饰、佩饰，都可以当成一个群体的典型样式，关键还做得很精准。

如果看马，每辆车的铜马做得是真的好，与人一样，比例精准，没有任何偏差的地方。最关键的是，这几匹马头部、身部装饰着各种材质的装饰品，比如金、银、铜，这是完全根据现实情况来的，包括原来马车在使用过程中，各种缰绳穿环打结的走线，不同缰绳如何与马和车直接相连，绳穿过了哪些马车部件，这些如果不是这两辆车的发掘与研究，可能直到今天都搞不定。

举几个例子，车有四匹马，中间两匹马与外侧两匹马之间，会在中间马的马肚子外侧，各装一个装置，用来防止两匹马之间发生碰撞，这个装置叫胁驱，威胁的胁，光驱的驱，胁驱的一边是一个坚硬的刺，最外面的马为了不碰上坚硬的刺，奔跑时会刻意保持与中间马的距离，从而防止奔跑中两马相撞。马车在告诉运转中，如果两匹马相撞，是一个很悲剧的事件。所以这就为马车安全行驶提供了保证。这样细节的马饰件，你不去现场看，是很难明白的。

▲秦始皇陵铜车马局部，纛

还有，这四批马最右边马的马头顶部上方，装了一个插各种羽毛的基座，这个东西根据文献记载叫“纛”，但以前秦汉时期的“纛”是什么样的，大家都不认识。在展厅现场，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原来如此。“纛”这个东西与马车的等级密切相关。装饰在马的头部，有点像欧洲盛装舞会马的头部装的花哨的东西。说到汉代马车的等级，要提一个词“黄屋左纛”，这是最高等级的马车，皇帝用的。所以看了实物，你就会明白最高等级的马车的标志之一“左纛”中的“纛”到底长什么样。

如果要看车厢本身，更是值得好好看。因为真正的马车车厢部分都是木头做的，绝大部分马车车厢都会因为材质的原因而腐烂得很干净，但展厅里的车厢修复得很好。各种车厢部件，哪怕是车厢底部的轮、轴、辕彼此之间的组合、装置都弄得很清楚。由于做得非常写实，不同木构件之间如何用绳捆绑并用胶水粘结，工匠们都通过细致的范上面的纹饰给留了下来。

如果你下次去看这件马场，可以现场蹲下来看，更能发现这些细节，对你以后看各种马车器具与马车遗迹极有帮助。其实我们平常去博物馆看展览，车马器是比较难看懂的，因为很抽象。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自己开车，坐马车的机会很少。在铜马车上，很多部件通过这个方法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比如一号立车车厢前方挡板上，放置了一种有弯钩的铜构件，以前这样的东西出土了不少，因为有些上面的纹饰特别精美，所以晚清民国时期流在国外大博物馆的展厅中也发现不少，但一直没有搞懂这是干什么的。但是看了这个车你就知道，这原来是专门放在车上放弩的，叫承弓器。

▲秦始皇陵铜车马局部，承弓器

最后想说的是，这个铜马车除了形状上完全仿制，马车的外观颜色也是真实马车的完全仿制。只不过由于铜器上的彩绘难以保存，所以现场除了像车盖这样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很难观看到以前下葬时候的纹饰。这也是现场观看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别以为铜马车下葬的时候，外观为青铜颜色光秃秃的铜马车。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下次去陕西有机会去看兵马俑的时候，不放多留一点时间，慢慢欣赏这两辆最珍贵的马车。

擦亮尘封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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