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南京博物院的陈刚。这一讲的主题是素纱襌衣，这件东西现在在湖南省博物馆常设展览中展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展品。和本篇章其他的秦汉时期的国宝文物如杜虎符、铜马车、壁画之类相比，它是这批重要展品中，最容易与观众产生互动的文物之一。

▲素纱襌衣，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

汉代最薄、最透、最轻的衣服

因为素纱襌衣就是一件汉代的衣服，而衣服是今天每个人、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我们每天的工作、学习、休息过程中，除了洗澡一般无时不刻都要用到它。所以，衣服这样的古代文物，对于大家的带入感是很强的。更何况这是一件两千多年前的衣服，无论之前你有没有古代服饰的知识储备，都能对它评价几句。当然，素纱襌衣本身也有很多值得人关注的标签：比如汉代最薄的衣服、汉代最透的衣服、汉代最轻的衣服等。所以它在我们提到的汉代服饰类文物中备受关注。

但是这件衣服的重要性，首先倒不是前面提到的各种标签。而在于它的珍贵与稀缺性。因为中国古代的服饰，历代研究者都有总结研究。明清以来，各种服饰类考据颇为盛行，但这些研究往往只是从文献到文献，研究来研究去，到底汉代的衣服有哪些？当时的衣服具体款式是什么样的？制作工艺又有哪些？这里各种文献是永远记不清的。

而当1949年考古工作大量铺开之后，古代服饰的研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由于有了明确时代属性的服饰不断出土，观众和研究者得以在很多博物馆的展厅中，能够近距离欣赏那些时代明确的古代服饰，当然，元代以后的服饰居多。那就我们今天这一讲的主题素纱襌衣而言，它就是20世纪70年代，在马王堆汉墓1号墓，就是那个著名的马王堆老太太辛追夫人墓里出土的文物。

通过系统的保护、修复、研究，今天我们可以在展厅现场欣赏到它。但有一点要明确的是，如果你不去湖南省博物馆，要是想看两千多年前的汉代服饰是什么样的，除了去新疆之外，在内地其他地区的博物馆，基本上是看不到的。因为到目前为止，真正系统、科学地出土汉代服饰文物的考古发现，只有马王堆汉墓。虽然江苏连云港凌惠平墓葬、湖北江陵凤凰山168号墓中也有极少量纺织品出土，但论出土纺织品的数量、级别、种类，尤其是保存情况，和马王堆汉墓而言，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也就是说，要想看汉代服饰，基本上只有来湖南省博物馆。

什么是素纱襌衣？

知道了这件东西特别珍贵之后，我们就想特别了解，什么是素纱襌衣？如果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你会觉得这个名字很拗口，尤其是素纱襌衣名称里第三个字“襌dan”，非但容易错读为chan，而且打字的时候很容易会错打成禅。这个错误还特别普遍，到什么地步呢？以至于你今天打开百度，输入“素纱”两个字，排名第一的联想词，不是“襌衣”，而是“禅衣”。很多科普文章里写错得也很多。

▲素纱襌衣，湖南省博物馆的陈列展示

素纱襌衣这个名称一看就不是口语，一定是一个学名。这个学名，不是当代研究者根据研究成果给下的定义，而是这件东西在汉代就是这么叫的。这就又要感谢辛追夫人墓本身了。因为这个墓的器物没有受过盗墓贼扰动，而且保存得特别好，连尸体都留了下来。这个级别的高等级墓葬保存得这么好是绝无仅有的。而且经过考古人员的仔细清理，我们还找到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随葬品遣册，什么是遣册？就是记录辛追夫人墓所有随葬品的正式清单。当然这个清单是用毛笔写在竹简上的，比如当时下葬了两只鸡、四条鱼，遣册上就回明确写下来：雉两只，什么鱼四条。

后来经过系统的研究，通过排除法等各种手段，我们可以明确这样的衣服就是遣册里记载的素纱襌衣。作为一件汉代衣服的学名，我们可以从汉代人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大体了解素纱襌衣的字面意思。“素”是没有纹饰、光素的意思；“纱”是汉代的一种丝织品，属于比较简单的将经线和纬线垂直相交编织的料子；“襌”是不重复的意思。所有，素纱襌衣顾名思义就是：没有里子的，用单独一层的素纱做成的衣服。

谁是这件衣服的主人？

今天我们去湖南省博这件展品的现场，除了上面需要了解的背景和概况之外，欣赏这件珍贵文物的同时，还有哪些要特别关注的地方？

第一，你要在充分理解衣服拥有者身份的前提下，去看整体的款式。这件衣服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宽大，两袖展开有将近1点9米，现代我们日常生活中，在外一般不会穿这样款式的衣服。乍一看就跟现在唱戏的戏服一样，你会想这种衣服穿了之后，袖子这么宽者么长，还能干什么？其实汉代真正的工作，干日常的粗活，是不穿这种衣服的。但是，这段话的点不在这里，欣赏这件衣服，你要首先完全了解这件衣服的主人身份是什么？它的使用场合在哪里？那么，我们来看一下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她是著名的马王堆老太太：辛追夫人。辛追夫人的丈夫是长沙国的相（丞相的相），长沙国是西汉长江中游非常重要的一个诸侯国，它是当时占据两广的南越国与中原汉王朝发生关系的一个重要通道。所以，中央政府还派遣了一个重要代表“相”来监督管理长沙国。因为这个“相”特别重要，所以中央政府还专门封了这个“相”一块封地，建立了侯国。据史书记载，这个国家叫軑国。所以辛追夫人其实是軑国身份最高的女性，軑侯国的夫人。所以，这件衣服的拥有者或使用者，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身份极高的贵族女性。这是我们欣赏这件国宝第一个要注意的地方。

第二，我们要关注的地方是这件衣服的料子——纱。纱是汉代社会最常见的一种丝织品。它不像汉代的绫罗绸缎那种高级货，主要使用者是贵族与官员的家庭。纱应该是汉代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罗大众都有可能使用的制衣材料。

▲素纱襌衣局部细节，图来自于湖南省博物馆官网

前面有讲过，纱是单经与单纬线垂直编织成方孔平纹的织物，经线密度较纬线密度略高一点。经线每厘米的密度60根左右，纬线每厘米的密度在40到50根之间。要不是马王堆汉墓保存得好，你是看不到的。所以现场的展品加上高清图片，可以让你对纱的制作工艺，尤其是经线、纬线的编制方式与密度等，有非常直观的体验。这种东西为什么叫纱，不是其他的东西？现场看了，你就知道了。

因为这件丝织品特别重要，加上我们的轻纺织行业一直就是国民经济中重要的一块，所以素纱襌衣出来之后，很多的单位都对这件东西展开了复制。今天你在展厅现场，能看到素纱襌衣的高级复制品。但是为了复制好这件东西，过程是相当复杂的，极有必有来进行说明。其实复制素纱襌衣，本身是很容易的。从制衣工序上来说，这种款式很容易裁剪。但是，在经过上海、武汉等地的若干家单位复制后，虽然款式、颜色等指标都达到了，就有一个指标达不到，就是同尺寸复制下来的素纱襌衣，重量一般要超过100克，个别复制好的也要80克，远远无法到达原件49克的标准。

后来发现问题在于料子，因为按照素纱襌衣纱的经纬线密度来纺织，会发现这个问题现在的丝织厂解决不了，因为现在的蚕经过两千多年的进化，变得又大又不容易生病，吐的丝又粗又长又结实。在市面上，再也找不到汉代那种身材很瘦的小蚕吐出来的细丝来进行缫丝制纱。所以为了完成这个复制研究，据说南京的云锦研究所，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将素纱襌衣复制品的重量控制到49克的原件标准。这十几年来，他们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蚕的驯化方面，他们把现在又肥又大的蚕再反过来驯化到两千多年前的身材瘦小的小蚕，然后用小蚕吐的细丝为原料来做料子。虽然这种反向驯化最终成功，但我个人总觉得怪怪的，违背了自然进化的道理，为了科研目的让蚕一代一代逐步变小，据说还借助了一些现代的药物控制发育，硬生生把蚕变小才完成的。当然如果不看反向驯化的过程，只看结果的话，有机会你靠近了去看展品现场的复制品，还是会对汉代制纱的工艺和原料产生敬佩的。真的做得很好。

这件衣服应该怎么穿？

▲素纱襌衣局部，图来自于湖南省博物馆官网

第三，到底这件衣服的功能是什么？很遗憾，直到现在学术界还有很大争议。我们可以说几个主要的观点：第一，因为这个衣服这么透、这么薄、这么轻，加上墓主人又是一位贵族女性，有些人就把它看成是女性内衣，而且这个衣服实在太透，有人就把它往情趣内衣方面考虑。我个人是不赞成这种观点的，这完全是以现代人的想法去考虑两千年前的事情；第二种观点，因为这件衣服颜色很纯、质量又很轻，它就不是一般的衣服，应该与墓主人的灵魂升入仙界的仪式有关。这件轻飘飘的、像薄雾一样的衣服，能够帮助墓主人的灵魂升天。这个观点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进一步研究；第三个观点，是目前最主流的观点。我个人觉得如果没有更多的其他证据，应该这就是这件素纱襌衣的功能。就是它是一件带有装饰性功能的罩衫，相当于在色彩艳丽的诸如锦袍的外面另外加的一件外套，这其实和汉代的整体风尚蛮匹配的，不是那种艳丽大俗的感觉，加了飘逸的薄纱，更显锦衣的华美与使用者的身份的高贵。而且在《诗经·郑风》《诗经·卫风》里都提到了“衣锦褧jiong衣”这样的记载。大儒郑玄、孔颖达都说，“褧衣”即为“襌衣”。因为妇女的衣服“尚轻细且欲露锦文”，因此在锦衣的外面罩上一层襌衣，这样既可增添其华丽，又可以使锦衣的花纹不致太明显。

关于汉代的服饰，虽然在壁画墓、画像石墓中有汉代人物穿着的图像学资料，也有像徐州北洞山楚王陵汉墓出土的彩绘陶俑上立体的服饰资料，但真正要看汉代服饰原物的话，还是以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服饰类文物为主。有机会去湖南长沙，建议去一下湖南省博的展厅，去真正感受一下来自两千年前的高级服饰到底是什么样。

好的，那么这一节的主题到这边就结束了，下一讲我不讲衣服，来讲讲反映一类特殊人群的国宝文物：击鼓说唱陶俑。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