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南京博物院的陈刚。这一讲我们的主题是击鼓说唱陶俑。这件文物现在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基本陈列展厅内，应该说是国博特别有人气的一件展品。

如果大家去国博参观，如果朋友圈一定要发9张文物图片出来打卡，大概率会有这件文物。我每次去北京出差，去国博看这个展览时，会发现无论什么时候，击鼓说唱陶俑这件展品周围都围了人，而且不但围了很多成年观众，还围了很多老年观众和小朋友。所以这件文物的人气是很高的，特别有话题感。 

为什么人气这么高？

关于它的人气为什么这么高？就我自己的感受，先不去聊它的内涵和价值。当你每次去看展览的时候，如果看东西看累了也好，或者心情忧郁也好，只要走到这件文物面前，立刻它的样子、整体表情就一下子抓住你，让你很开心，每个人都会会心一笑，很放松，很多人也都会拿出手机来拍一拍。

▲击鼓说唱俑，中国国家博物馆陈列展示

所以这一讲，我们就来聊一聊这件东汉的击鼓说唱俑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如果下次去现场看，我们又可以从哪些角度欣赏它？ 

在解读这件说唱陶俑之前，我们首先聊一下这件文物的基本背景。这件陶俑的考古发掘出土比较早，它是在1957年成都附近天回山的汉代墓葬当中，通过考古发掘出来的。后来发现它特别重要，以至于它成为了了解汉代社会一件特别重要和经典的文物，于是就被调拨到了中国国家博物馆。因为它重要，所以现在也成了国家博物馆基本陈列汉代展厅中的一件明星展品。 

今天在展厅里看到的这件陶俑名称叫“击鼓说唱俑”。这个定名还是比较早的，纯粹是从陶俑的动作来进行命名的。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目前可以确定这个人的人物形象，是一个汉代的俳优，是一个正在表演中的正好表现出击鼓和说唱动作的男性俳忧。如果现在再来给它命名的话，那肯定就不会定“击鼓说唱俑”，肯会定一个俳优俑的名字。但因为“击鼓说唱俑”这个名称使用得比较早，而且约定俗成，所以目前大家也就认可了。 

什么是“俳优”？

关于俳优，《说文解字》提到：“俳，戏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进一步提到：“以其戏言也，谓之俳。”通俗一点讲，俳优就是以语言技能见长，能唱能跳，表情夸张、诙谐的表演者，有点像我们现在的单口相声、二人传、脱口秀的综合版本。 

在汉代，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老百姓，对于俳优们的表演都特别喜欢。其中有一些人因为表演得特别好，甚至还得到统治者的认可，一度成为叱诧风云的人物，所以以至于司马迁在编《史记》的时候，还专门列了一篇《滑稽列传》记载这样的人物，所以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群体。 

俳优这个群体在史料里的记载还是蛮多的，但是以陶俑的形象出现还是比较少，比较集中。汉代的陶制人俑发现还是很多的，在很多大型墓葬当中都有发现，比如西汉汉阳陵的各种陪葬坑，狮子山楚王陵、北洞山楚王陵的陪葬坑、西安杨家湾汉墓的各种陪葬坑，基本上在西汉诸侯王或高等级官员的墓葬当中，有这种概率会出现。但是在所有这些讨论当中，绝大部分的陶俑都是兵马俑、官吏俑、仕女俑，像这种排忧俑还是很少的。 

到了东汉，集中出土排忧俑的地区，主要局限在四川地区。保存了这么好的排忧俑，在这个地区集中出土，跟四川地区的埋葬方式有关联。前面讲到西汉有这么多俑，都是陪葬坑，都是自上而下埋葬，埋葬的时候会把俑放在坑底，如果上面的墓椁塌了之后，土就会塌下来，很大概率会把俑给压坏。 

▲四川地区的崖墓

但是四川地区东汉的崖墓就不一样。所谓崖墓，是把洞口开在山崖的山坡上，不是往下挖坑做墓室，是横向掏洞，有点像满城汉墓、狮子山汉墓那种横的掏洞感觉。所以，当击鼓说唱俑或者排优俑被放在墓室里，如果墓口保存得很好，没有被盗扰的话，这件东西基本上当年放进去什么样，今天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上面如果还有一些彩绘之类东西可能会掉。 

东汉时代的俳优俑，主要分布在四川地区。从现在的考古发现来看，一般出土在比较大的崖墓当中，这些墓的墓主人从今天的分析来看，倒不一定完全是那些王公贵族，基本上就是当地的富户或者有一定收入的群体。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在崖墓当中大量出现？其实和汉代的丧葬观念是密切相连的。我们知道，俳优这个群体在整个汉代社会是特别受来自于不同等级人的喜爱的。一般的平民老百姓，可能在一些重大节日或者公开场合能够看到这些表演，而根据文献记载，一些王公贵族可能家里就养了这样的群体。无论是有钱人还是没有钱人，他活着的时候喜欢的东西都希望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当中继续去享受，或者说即使生前没有条件和资格去拥有这些群体，去很方便看这些表演，但是死后可以通过随葬品的方式，以一种非常廉价的方式，希望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中也能享受这些非常高大上的服务，唱歌给你听，演给你看，所以这是这些排优俑在汉代社会中，尤其是在东汉晚期墓葬中，大量出现的一个重要因素。

击鼓说唱俑好在哪里？

聊完了俳优俑的背景之后，我们来看一看这件陶俑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哪些地方值得你仔细地去欣赏。

我们来看一下这件俑的整体，非常可爱，但是仔细看会发现，它的头、上身和腿脚比例，不是个正常人，不是按照正常的腿脚头的比例来的。它的头做得非常大，差不多占到整个俑的1/3，它的上半身做得特别长，正常人不是这样的上半身，非但拉得很长，它的腹部还做了像啤酒肚一样的鼓腹，样子表现得很夸张。 

如果把前面讲的细节分开来看，会觉得做得非常粗犷，非常搞笑。可是今天去看这件东西，一点都不觉得突兀，设计得非常有感觉，很好。这件陶俑虽然夸张诙谐，但是非常有动感，和汉代以前的陶俑相比，明显风格是不一样的。

我们想一想，秦代的兵马俑是非常写实、严肃的状态；西汉汉代的兵马俑，比如阳陵的俑、狮子山楚王陵的俑，都是非常严肃的仕女俑或者士兵俑，完全和这件东汉时期说唱俑的风格不一样。 所以这件是感受当时整体社会风尚的很好的俑。

我们现在知道，这件陶俑是一个俳优的形象。但是作为一个工匠，如果要告诉当时的使用者，这个陶俑是一个俳优，就要把大家当时认可的，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俳忧。这时的工匠还是很厉害的，他就选择了在当时汉代人心目当中，脸上不写字也不用穿什么衣服，只是表情和动作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几个片段化场景。所以今天你去看这件东西时，会发现工匠捕捉的细节很准：嘴巴张着、头仰着、腿翘着，在打着鼓，完全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俳优形象。 

▲击鼓说唱俑，图片来自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除了整体上来看，还可以重点看它的细部。这件俑的细部非常展现那个时代工匠的功力。我们知道，俑可以作为是一个雕塑作品，其实在所有以生命体为对象的雕塑当中，做人是最难的。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己是人，我们很清楚人的喜怒哀乐，心情好不好，通过微表情、状态和气场能感觉到。如果要做一个猪的时候，不一定知道猪是在干嘛，猪的喜怒哀乐不知道，但人你得要知道，知道了之后要把它表达出来，所以这很展现工匠的水平。 

如果仔细去看这件俑，你会发现工匠对整体比例的把控做得很好。前面我们有讲过，它把头放大了，放大了之后有一个重要动机，它有足够的面部空间，通过微表情来让观看者或者使用者发现这是一个很欢乐的俳优的动作表演。所以我们会注意到，俑上面有好多抬头纹，抬头纹很深，深到可以放一只蚂蚁被夹死；还有它的眉毛是完全弯曲、突出的，而且张开了大嘴，咧着的，耳朵是这样。所以你仔细去看脸部会很开心，会不自觉地模仿它的动作，细细品味这件器物还是做得非常好的。

我们今天谈了这么多的俳优形象，在汉代壁画墓或者画像石墓里是有发现的。汉代的画像石墓被称为汉代文化的百科全书，如果仔细去查，会发现很多俳优正在表演的场所，或者正在表演的动作，很多很多。但是它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因为毕竟是一个平面二维的东西，有很多细节是忽略的。可是这件东西不一样，它是一个标准的完全三位一体的形象，所以看上去的感觉和看那些平面的忽略细节的俳优形象完全不一样，这是这件东西特别厉害的地方。

另外聊到汉代的俑，会不自觉地和秦代1:1的兵马俑相比，虽然这个俑和秦代的兵马俑不能比，但它的高度依然很高，将近60公分高，虽然和秦兵马俑相比很矮，但是跟整个汉代的俑相比，它是属于“大哥级”的人物了。一般现在汉代的俑基本上30-40公分就不错了，而且是出土在比较高等级随葬品比较丰富的墓葬当中。所以，这些东西其实是很难能可贵的。

另外还有一个要说的是，其实俑越小越好做，越大越难做，东西越大，要注意的表情、比例协调远比它小的东西要难做得多。你要画画就知道，要画一个1:1的人和画一个1/10的人，工作量和感觉是不一样的。 

最后想要聊一下，我们今天在展厅里看到的这件俳优俑或者击鼓说唱俑，外表是灰秃秃的，很有中国汉代那种古朴、质朴的感觉。其实它原来不是这个样子。它下葬的时候，按今天最新的研究，包括科技检测的手段发现，它下葬的时候，它的服饰、头型、脸，它的身上肯定是五颜六色的，肯定是一个打扮得非常时尚、五颜六色的小丑形象。像我们现在在游乐场看到小丑五颜六色很欢快，它也绝对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在下葬之后，由于埋藏空间的问题，加上原来上面的颜料大部分都是矿物颜料，很容易掉，所以今天大部分的颜料其实已经掉了，偶尔有一些非常稳定的元素，比如人的嘴巴上的红色，因为里面有朱砂比较稳定；或者是头发上的一些黑色里面有碳元素，碳很稳定。偶尔会有一些黑和红的东西，在一些不经意的胳膊拐、嘴唇细部留了下来。所以大家如果下次去看的时候，可以再仔细观察，并且还让你有一个充分的想象空间。

总之如果下次去北京，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一下，看了之后可以让你迅速开心、十分愉悦的汉代击鼓说唱俑。这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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