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南京博物院的陈刚。这一讲的主题是海昏侯墓里的金币。

海昏侯墓是这几年很热门的一个考古现象，整个考古过程和重大收获，经常能在电视和网络上成为热点。我自己也去过好几次发掘现场，确实很震撼，当然作为研究者，主要还是因为刘贺墓本身没怎么被盗扰过，出土了很多好东西，研究价值很大。其中有一些精品在首都博物馆和江西省博物馆都对外展示过。无论是在展览现场，还是在电视媒体的播放中，有一类东西真是吸引人眼球，让人感觉真是土豪，就是今天这一讲的主题，刘贺墓出土的金器。

为何出土那么多金器？

这批金器真是数量很多，其中金饼出了385枚、马蹄金出了48枚、麟趾金出了25枚、金板出了20块，大部分出土在椁室中部，另一部分出土在刘贺棺内。

▲ 海昏侯墓出土的金器

在这里首先要说一下，这批东西能够出土，而且一次性出土这么多，还是很有偶然性的。首先这批东西差一点就被完全盗墓盗掉了，真是差一点点。如果你去过现场或者看过电视资料，你会发现有一个盗洞正好打到了刘贺墓的中心部位。如果是正常情况，肯定就能盗走这些东西。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大墓的主人是刘贺，而刘贺实在是个特殊人物，从而导致他的墓也极为特殊。因为这个大体量的墓葬，是按照诸侯王级别的黄肠题凑结构来做的。

▲ M1（海昏侯刘贺墓)平面图

黄肠题凑，是指西汉时期，仅限于皇帝、皇后、诸侯王或诸侯王后所用的，最高等级的墓葬结构。所谓黄肠，是指圆形的柏木切割后，把边上的一圈木料去除，只留下横截面近似方形的长方体柏木芯，因为柏木的芯是黄色的，所以称为黄肠；题凑是指这些长度一致的长方体形状的柏木芯，一条条自下而上垒成一圈围墙，因为墙面垒呈一个平面，所以柏木芯的两头都是头碰头靠在一起，故名题凑。这种以花费大量木材为特点的高级墓葬形制，在西汉晚期到新莽时期达到顶峰，进入东汉以后，因为木材材料的缺乏，出现了用石头代替木头垒成一堵墙的情况，并称为黄肠石。

▲ M1（海昏侯刘贺墓)正射影像

但是现场看刘贺墓那堵墙（就是黄肠题凑的那堵由实心柏木的芯制成的墙）后来没有装，是原来装了被拆掉了，还是最后就没敢装，我们不确定，但从现场留下的93厘米宽的通道可以确定，原来这个地方是留着给黄肠题凑装这堵实木墙的。

因为木椁结构已经定下来了，而且空间很大，原来预备装黄肠题凑后来没装，导致原来一部分要分摊在黄肠题凑那堵实木墙上的填土的压力，全部落在了墓椁的顶板上，最后椁顶部压力实在太大，直接塌到椁的底板上了，相当于房子顶太重，房顶和底板合在一起了。所以当时那个盗洞打到墓室底部中间时，就不能像在正常情况下，随便往前后左右掏两下，就能掏出东西来。实际上，椁室里那批金器距离那个盗洞也就1、2米，正常情况下，到了墓室底部，只有还有一点点空间，掏一下，真的就掏走了。

另外，正常情况下刘贺的棺应该是在木椁的中间。盗墓贼算得很准，就打在中间。但是没有想到刘贺的棺便到了东边，所以机缘巧合，盗洞虽然位置选得很准，但没有盗走这批东西。

▲ 马蹄金、麟趾金与金饼的出土现场

第二，到目前位置，没有一个诸侯王级别的墓葬，一次性出土这么多的金器。即使是完全没有盗扰过的满城汉墓，出土金器的种类、数量、质量，和海昏侯墓完全不能比。这和刘贺本人极其特殊的人生经历有关。一开始刘贺是在昌邑国做王，昌邑国虽然不是像齐国、楚国、赵国那样的老牌诸侯国，但总体的实力还是可以的。后来他被拉到中央做了27天的皇帝，当然他没有像汉文帝那样，从诸侯国代国去了长安城，运筹帷幄，稳定住局面，他是很快就被权臣霍光赶下台了，然后灰溜溜回到了昌邑国，最后去了海昏侯国做了一个侯。虽然他一生政治地位忽上忽下，但从他墓里面出土了明确是昌邑国铜器的事实来看，他的财富至少是做王时候的财富，留下来不少。当然，有些财富是不是和他做皇帝的经历有关，那也不一定。总之这些看似偶然的因素加在一起，是这个墓能一次性出土这么多金器的主要原因。

金饼、马蹄金、麟趾金

下面来说一下这些金币的基本情况。金饼相对最为常见，它的形状为圆形，中间内凹、四周凸起，有点像柿饼，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柿饼，把柿饼中间那个不能吃的柿蒂拿走，剩下的柿饼就跟金饼长得差不多。

▲ 金饼

金饼有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通常情况下，金饼的重量是固定的，一般都是250克，250克略微不到一点点；马蹄金是外观看起来，像马蹄一样的金器，外形做得很像；麟趾金就是外观看起来像麒麟脚趾的金器，理论上是麒麟脚趾，实际上谁也没真正见过，实际看起来像狼狗的脚那样外形的金器。与马蹄金相比，麟趾金更细更长。

▲ 马蹄金

▲ 麟趾金

对海昏侯墓出土的这批马蹄金、麟趾金而言，这次发现算是彻底解决了什么是马蹄金、什么是麟趾金的争议。马蹄金和麟趾金的出现，其实有官方明确记载的。《汉书·武帝纪》里面就讲到，太始二年 ( 公元前 95 年)，多次天降祥瑞之后，为了回应上天的赐福，要把一部分黄金，改为“麟趾和褭（niao）蹄”，用于“班赐诸侯王”。这段文献明确记载了马蹄和麟趾出现的时间、原因以及用途。这里要多说一下，根据记载，马蹄金原来叫褭（niao）蹄金，褭（niao）是指一种跑得像鸟一样快的宝马。褭（niao）字比较难写，上面一个宝盖头，中间一个马字，下面一个衣字底。所以慢慢就简化改成马了，马蹄金也叫习惯了。不过马蹄金如果要念汉代的原始名称的话，应该叫褭（niao）蹄金，但是因为约定俗成了，现在也就这么叫了，不过它的原始名称还是要知道一下。唐代以后陆陆续续也出土了一些马蹄金、麟趾金，但当时的人，也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所以什么是马蹄、什么是麟趾，也搞不懂。

1949年，考古工作大量开展之后，其实金饼、马蹄、麟趾还是比较多的，但是争议还是比较大。这一次海昏侯墓一下子出了这么多典型的东西，结合出土时代等材料，算是把这个问题彻底搞清了。

如何欣赏？

海昏侯墓出的这批金器，还是很养眼的。我自己作为研究者，像金饼这样的东西，工作的时候也是多次上过手，感觉还是很重，很压手。大家不一定有机会亲自上手，但是如果去博物馆现场看这批东西，还是有一些要关注的点。

第一，欣赏这批金饼的时候，有两个方面一定要特别关注：第一个方面，你会发现，有些金饼是有明显的切割和添加的痕迹。一部分的金饼很显然，黄金融化了之后，浇筑的时候，一不小心浇多了，这就跟往水杯里倒水一样，精确控制是很难的，可能多倒了5克、10克。等冷却之后，工匠一定会把多的割掉，切割的痕迹就都留下来了。同样，也往往有融化的黄金没有浇足分量的，这个时候会把一些边角料再塞进去，当然这个边角料也是黄金。总之会把总量控制在250克左右。你要在展厅看到这些细节，你会明白金饼这样的东西，重量的要求是第一位的，外观有多好看其实无所谓，关键是重量一定要达标。可见，它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进行流通的，否则没必要这样。

▲ 金饼上的墨书文字

另一个方面，这批金饼当中有一些金饼上留有墨书文字，上面写了“南海海昏侯臣贺元康三年酎金一斤”。这个文字就很重要了，这与西汉中央政府对诸侯国的一条法律——酎金律相关。“酎”是一种高品质的酒，每年中央政府皇帝祭祀先祖的时候，都要献上酎酒，为此，中央政府要求所有诸侯王与列候，要献上黄金来一起由皇帝祭祀。这个法律就很厉害了，他可以通过这条法律源源不断从诸侯国中抽取财富资源，始终让诸侯国的财力保持在低水平之上。这样的话就算诸侯想造反，也没太多的钱来支撑干这个事。要知道西汉早期的诸侯国，有自己的军队，还能自己造货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家里有个合法的印钞机，想印多少就多少，所以早期的诸侯国（比如吴国、楚国）实力都很强的，遇到事情真是会和中央对着干，要不然“七国之乱”也不会爆发。

而酎金律不同，每年都要求诸侯国上交，而且每个国家上交的数量，不是根据诸侯国的面积大小来定的，而是根据国内人口数量来的。规定：每一千人交黄金四两，超过500不满一千的，一律按四两计。上交的时候，会有少府这样的专职机构去查验。其实，酎金律最狠的地方，还不是对重量的查验，会查上交金饼的含金量。如果诸侯国交的酎金黄金成份不达标，将会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罚。文献上讲，有一年汉武帝借口上交来的酎金，成份不足，黄金含量不达标，一下子就废了1百多个侯国。注意这些侯国一旦被废，所有土地、财产将全部收归中央，由中央郡县制直接进行管理，这是很厉害的手段。现有对各种金饼的含金量检测结果看，数值从百分之94/95到百分之99之间，这说明判断酎金金饼的含金量，主要还是中央说了算。换言之，中央想要废了你，找这样的借口就可以直接废了你，按照现在的说法，连提出行政复议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作为酎金律制度下的酎金具体表现载体的金饼，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种政治统治的手段而已。

人都天生喜欢并希望拥有黄金，男女皆然。所以我每次去汉代展厅，我也很喜欢看到这些耀眼的金饼，亮晶晶，很好看，但我也总觉得它背后赋予了太多政治上的功能和借口，背后有太多的政治和杀戮，实在太残酷。这是关于金饼，希望大家关注的两个细节以及细节背后的背景。

第二，在欣赏马蹄金和麟趾金时，也有两个方面要特别关注一下。第一个方面，就是马蹄金和麟趾金的整体造型。你会发现两类金器，非常注重外形，完全是模仿当时的马蹄或兽脚来制作的。它不像金饼，注重的是内在结实，重量上一定要达到。马蹄、麟趾金最关注的就是外形；第二个方面，这批马蹄金、麟趾金的口部上方，使用了当时非常高级的金器细加工技术，比如拉丝、金珠、焊接、镶嵌等，用来装饰为花边。同时在马蹄金和麟趾金的口部，用玻璃这样的高级货来封住缺口，使得看起来非常高级。这些细节结合史料，就特别容易理解马蹄金、麟趾金是为了以配合祥瑞出现，由中央政府做好了，名义上为了让大家沾沾祥瑞的仙气，然后发给各诸侯国。既然不是由下往上上交的金饼，而是由上而下发放的恩宠，那就做做表面文章，重量哪怕只有几十克，但关键要体现高级，要体现分享祥瑞的意思。这就是理解马蹄、麟趾金与金饼的区别。

▲ 刘贺主棺琉璃席下的金饼

最后还有个点要说一下，就是刘贺墓的内棺底部，整整齐齐放了100个金饼，然后刘贺本人的尸体是躺在上面的。关于这些金饼其实不能够只是把它简单当成黄金货币看待。不是说刘贺只是希望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也有这100个金饼伴随他。他不是这么想打。他这么做的想法在我个人看来，是跟诸侯王用金缕玉衣的原因差不多。刘贺本人没有用金缕玉衣，他是用不起吗？显然不是，你看他多有钱。但既然黄肠题凑那堵墙位置留好了都没有用，说明，即使金缕玉衣准备好了，也会跟黄肠题凑那堵墙一样，完全用不了。毕竟在身份上，他不是一个诸侯王，他只是一个侯。但是，不让用金缕玉衣，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来一样达到使用金缕玉衣的效果。金缕玉衣是为了让尸体不腐朽，黄金这么多，不就跟金缕玉衣的黄金一样，而且摆的黄金比金缕玉衣里的金缕多多了。我想这个就是刘贺的想法，很有意思，也是很有个性的一个人。

这一节到这就结束了。最近海昏侯遗址还在考古发掘中，有机会去海昏侯遗址参观的时候，除了看看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金器，也不妨去看看最新的发掘成果，可以全方位了解这位特殊的汉代人物及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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