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那么接下来我要讲的第一个方面呢，就是《红楼梦》里面的饮食活动，它所追求的一种自由、和谐、融洽、热烈的精神和文化氛围，以及呢，这样一种饮食活动，怎么样打破了日常的礼仪对人的束缚，就说它具有这样的一种功能和意义。

《红楼梦》单纯描写食物本身的内容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描写跟饮食相关的各种活动。而这些饮食活动又包括日常性的、庆典性的与娱乐性的三大类。日常性的饮食活动主要是一日三餐的常规饮食，庆典性的饮食活动则主要是指节日、祝寿等场合举行的大型宴饮集会，娱乐性的饮食活动则指纯粹为了取乐而举行的餐饮聚会。第一类，也就是日常饮食活动，书中写得并不多，主要在第3回、61回、62回、75回中作了一些正面描写，比如第3回、第75回，写了贾母进餐时秩序井然、鸦雀无声的场面，反映了贵族家庭森严的日常饮食礼仪，这成了另两类饮食活动的一个鲜明对照。另两类饮食活动，也就是庆典性与娱乐性的饮食活动，是书中浓墨重彩加以描写的内容，据我统计，前八十回中一共有14次这样的活动，分布在第11、17、18、22、28、38、40、41、43、49、50、53、62、63、71、75、76等各回，这14次宴饮活动，大都跟酒令、做诗或看戏相结合，归根结底，是跟诗相结合。

▲荣国府宝钗做生辰，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从小说史来看，宴饮活动跟酒令、诗词和歌舞的结合在唐代小说中就已经比较多见了，其特点在于：饮食参与者与小说作者的兴趣都不在饮食本身，而在于通过饮食活动组织起来的文学艺术活动上，在于众人在宴席上所表现出来的才气与机智上。这表明：当时文学艺术素养比较高的一批文人，已经把原本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饮食行为变成了一种艺术活动，使之艺术化了。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黛玉说酒底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从文化渊源来看，《红楼梦》继承了唐代即已形成的诗酒风流的传统，并加以发扬光大。在曹雪芹的笔下和他的创作观念中，宴饮的作用在于能够组织起频繁的文学艺术活动。而从现实生活来看，在曹家尚未败落的时期，尤其是曹寅在世的时候，这种宴集吟咏的活动在曹家也比较常见，这从曹寅的《楝亭诗钞》和《楝亭诗别集》所收数量众多的宴集吟咏之作就可以看出来。从目前所知的曹雪芹生平来看，他离开南京时年纪尚幼，未必参与过这样的场面，但他从家人的追忆和曹寅的诗文集中应该可以了解当年曹家诗酒风流的盛时景象，再加上他本人在京城贵族亲友圈中生活的经验，促使他写出了书中如此众多的艺术化的宴饮活动。比较遗憾的是，因为缺乏康雍乾时代贵族家庭日常生活的具体史料作为参照，我们无法判断这些描写中究竟想象虚构的成分多还是写实性的成分多。但从常理来推断，在那个时代，一群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尤其是少女群体，成为这类场合中的主体，显示出如此高度的诗歌才华与艺术智慧，还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曹雪芹只是通过这么一种形式来表达他对艺术化的贵族生活的回忆与赞美，对这种生活所蕴涵的高雅、快乐、自由的精神文化氛围的向往和缅怀。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贾府的日常餐饮场面太严肃，太森严，也太压抑，但庆典性和娱乐性的饮食活动却很乐，很自由，甚至很放纵。这正如第四十三回的回目“闲取乐偶攒金庆寿”所说的，他们宴集的目的就是为了图个自在，图个“取乐”。第22回写元宵节贾母、贾政率众人设宴猜灯谜取乐，文中一连五次提到“取乐”这个词儿。但贾政在座，大家都感到“拘束不乐”，贾母说你在这儿，他们都不敢说笑，连我也闷，就把他撵走了。第62回，写众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我觉得，《红楼梦》中最快乐、最自由、最纵情的饮食娱乐活动大概莫过于第37、38回的螃蟹宴，第40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第49回的烤鹿肉宴，和第63回的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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