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说完了螃蟹宴，再来看第49、50回写的另一次类似于集体野餐的饮食活动——“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这是一个大雪天里，大观园众人在芦雪广举行的另一场更别致的烤鹿肉联诗大会。那么，曹雪芹为什么又要写这么一次连书中的人物李婶和宝琴都深以为罕的活动呢？

这个问题邓云乡先生在《红楼风俗谭》中谈到过他的看法。他指出，我国很早就有了猎鹿、吃鹿肉的风尚，但历朝历代中，清朝最讲究吃鹿肉，这跟八旗满洲起源于东北地区有关。东北盛产麋鹿，清人入关后，把猎鹿和吃鹿肉的习惯都带到了北京。他引用《鄂尔泰年谱》和《林则徐日记》说明清代朝廷有每年腊月对三品以上官员赏赐鹿肉的惯例，他引用的资料主要是雍正朝、道光朝的。笔者在康熙御批奏折中同样看到大量当时的大臣谢赐鹿肉的奏折，可以佐证邓先生的这一说法。邓先生又指出，清代北京，每到冬季，大量鹿肉从东北运来，鹿肉并非难得之物。因此，小说写吃鹿肉，也是客观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的。这些说法从生活来源的角度很好地解释了作者写这一部分情节的现实原因。但笔者认为，除了这方面的原因，同样也可能还有历史文化方面的原因导致作者写了这部分情节。因为，我们还是可以追问：为什么曹雪芹偏偏要写吃鹿肉，而不是其他的肉呢？

▲王致诚 《乾隆射箭图》

从明代以来的一些记载饮食的资料来看，明清的北京，甚至包括宫廷，其实也很盛行吃羊肉，比如晚明刘若愚的《酌中志》“饮食好尚纪略（一）”就提到当时京城有“凡遇雪，则暖室赏梅，吃炙羊肉、羊肉包、浑酒、牛乳”的风俗，这里的“炙羊肉”不就是烤羊肉吗？为什么曹雪芹不写宝玉、湘云他们吃烤羊肉呢？

我认为，这首先当然是因为鹿肉远比羊肉要珍贵、鲜美，档次也高，符合贵族家庭的身份和地位。吃烤羊肉则听起来有一种浓重的市井气和世俗味，太不上档次，跟宝玉、湘云这些贵族公子与小姐们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其次，我认为，这还应该跟鹿这种动物身上所积淀下来的文化与审美意蕴有关。在中国文化中，长久以来，大概因为鹿类天然的美丽俊逸形象，使之跟神仙隐逸之士结下了不解之缘，比如白鹿、鹿车、鹿裘、鹿皮冠、鹿皮巾这些名目都是仙人隐士的标志性装备，仙人乘白鹿更是神仙故事中的经典性要素。这样一来，鹿似乎就染上一种飘逸超然的气质了。

▲华嵒《仙人白鹿图》

其次，鹿也被赋予了梦幻和哲理的意味。《列子·周穆王》中有个“蕉叶覆鹿”的故事，说有个人打了头鹿，放在树下，用芭蕉叶盖上，可后来他忘了放鹿的地点，就以为是自己梦中捉到了一头鹿。《红楼梦》第37回写众人建诗社起别号时，探春的别号就叫“蕉下客”，竟然暗合了“蕉叶覆鹿”的典故，被林黛玉一语道破，作者的这一安排应该是隐含着某种深意的。

此外，鹿在古代文学作品和绘画作品中出现的频率也比较高，这就赋予了其比较丰富的文学与美学的意蕴。总之，鹿类身上所积淀的这些文化内涵使之彻底洗去了作为肉类动物所难免的世俗气息而具有了高雅的特质。因此，宝玉、湘云等人在银装素裹的大观园芦雪广大烤其鹿肉，不但不令人觉得有任何腥膻之感，反而让人觉得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暗含其中，其奥妙恐怕就在这里了。

那么现在我们再来看小说中如何描写芦雪广的这一次烤鹿肉和联诗活动。小说先说头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雪，到天亮还没停，宝玉大早起来穿戴洗漱完毕，就“忙忙的往芦雪广来”：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宝玉来至芦雪广，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这个地方我们注意一个小细节，就是庐雪广离藕香榭很近，就跟他们那个螃蟹宴挨得很近，就说这两次活动把它们关联在一起了。

真是好一派琼宫玉宇、天地苍茫的隆冬雪景！河滩之上的芦雪广，被四面芦苇和白雪包围着，恰似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寒野地。在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所在烤鹿肉联诗，真是绝佳的安排。而且，在这里，如果非要烤肉的话，除了烤鹿肉之外，还能烤什么呢！可以说，这样安排，人的行为跟环境之间达到了一种高度的和谐，具有了一种艺术的美感。

再来看小说对众人烤鹿肉场景的描写。烤鹿肉，最大的乐趣，正如邓云乡先生所说，在于自烤自吃，这是一种带有原始遗意和草原风俗的吃法。这跟前面我们讲的吃螃蟹的吃法也是一致的。

▲芦雪广大啖鹿肉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烤鹿肉的始作俑者是宝玉和湘云，但很快，平儿、探春、宝琴和凤姐等人都陆续加入，她们围着火炉儿，亲自动手，边烤边吃，乐在其中。林黛玉和宝钗没有加入，但据宝钗说来，黛玉是因为体弱，吃了不消化，要不然她她也爱吃。宝钗则是一惯的淑女风范，故也不参与。黛玉自己不吃，却故意在一边嘲笑湘云，说她作践了芦雪广这么个好所在，是芦雪广的大劫难。这时，湘云反唇相讥，她的回答很值得注意，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湘云说的“是真名士自风流”这句话，是句名言，出自明代万历年间洪应明的《菜根谭》，这话其实还有前半句，叫“惟大英雄能本色”。这半句，曹雪芹在第63回借湘云给大花面葵官改名为“韦大英”，特意给提了出来。看来，曹雪芹很重视这两句话所表达的人生态度。这种人生态度，简而言之，就是魏晋风度，一种在魏晋名士中盛行过的反名教、重自然的人生态度。他们中最典型的代表是阮籍，他正是曹雪芹极为推崇的人物（这从曹雪芹的字叫“梦阮”即可知），《世说新语》和《晋书》中记载了阮籍很多的惊世骇俗之举，都是有悖礼教，却可见出其率真自然性情的。用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在他的《兰亭集序》中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放浪形骸之外”——不拘小节，言行放纵，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

那么小说中所写的吃烤鹿肉，自然也要算是一种放浪形骸之外的出格之举与名士风流了。而且，对湘云来说，这还不只是“是真名士自风流”这么简单，更是获得自由创造力的必由之路，且看她跟李纨说的这一句话：“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到进入第50回后，众人“限韵即景联诗”，果然湘云联句最多。众人都笑称是那块鹿肉的功劳。这话看似笑谈，作者应该颇有深意：烤鹿肉和吃酒，看起来只不过是一种满足口腹之欲的世俗行为罢了，但它却能创造一种氛围，让人借此摆脱礼教束缚，获得精神的自由和诗意的创造力，这颇有类于一种宗教仪式，让人进入迷狂和通神之境。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吃鹿肉这个行为，我们可以认为，它把来自白山黑水间的满洲民族的原始奔放自由和汉民族神仙隐逸之士的超逸洒脱的自由结合起来，赋予了这些平日被礼教束缚的贵族少年男女，让他们生命中自由创造的天性得以充分地释放出来。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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