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在此基础上，第40、41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中写到的刘姥姥醉卧怡红院这一情节也就同样值得我们注意了。

这两回主要写贾母在大观园两番宴请刘姥姥，刘姥姥以她村野之人的憨厚朴拙把贾府众人都逗得乐不可支，造成了近乎狂欢般的快乐场面，刘姥姥也被凤姐和鸳鸯合谋灌了不少酒。酒后，众人又在贾母率领下，先到栊翠庵品茶，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一个细节是素有洁癖的妙玉嫌刘姥姥脏，把她喝过茶的一只珍贵成窑杯子打算丢掉不要了，但宝玉把杯子要了过来，准备送给刘姥姥，叫她卖了度日。接下来，刘姥姥因为吃酒坏了肚子如厕，从厕所出来迷了路，误入怡红院，扎手舞脚睡倒在宝玉卧床上，鼾声如雷，弄得一屋的酒屁臭气。幸被袭人及时发现，加以遮掩才罢。此前的第40回中，曾写到贾母带领刘姥姥等人去探春屋里小坐，贾母开玩笑说不能坐太久，她姊妹们都不喜欢人来坐，怕脏了屋子。探春连忙笑着辩解，贾母又说探春很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头吃了酒，偏上他们两个屋里闹去。请注意，贾母这句玩笑话透露出了大观园众姐妹和宝玉都是颇有洁癖的，而尤以宝玉和黛玉为最。这里又横空杀出一个妙玉，其洁癖远过于“两个玉儿”。

▲刘姥姥栊翠庵品茶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这一系列情节，很显然出自作者极具匠心的安排，小说第40、41这两回集中写了刘姥姥对大观园中最有洁癖的两个人物——妙玉和宝玉的冒犯，自然也不是毫无用意的。妙玉的洁癖，体现在她的生活方式上，她连喝个茶都那么讲究，要用最洁净的梅花上的雪水来冲泡，那么刘姥姥这么一个来自乡下的贫婆子，妙玉自然要嫌她脏了；而宝玉的洁癖，除了对环境、物品的洁癖，最典型的表现自然是他对纯洁天真、未染尘滓的少女的无条件的热爱与对已经出嫁、涉世已深的中老年女性的深恶痛绝，因此，他的洁癖更表现在对人的社会性，包括对人的异化的排斥上。如今，曹雪芹让刘姥姥在酒后先是无意中冒犯了妙玉，接着又在酒力的作用之下，粗暴地侵入了宝玉的私生活领地——怡红院。宝玉本来就很厌恶那些成了“死珠子”和“死鱼眼睛”的老婆子，现在这么个老婆子不但进了他的怡红院，还公然在他的卧榻之上酣然入睡，弄了一屋的酒屁臭气，连袭人看到了，也吃“这一惊不小”。

▲刘姥姥醉入怡红院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那么这一段情节，究竟有何深意呢？这一问题自来少有人深究。笔者目前只看到台湾大学的欧丽娟教授对此有过比较深入的分析。她借用德国心理学家埃利希·诺伊曼的“大母神原型分析”理论来剖析元春、王夫人、贾母和刘姥姥这几位女性人物的文化内涵，她指出：刘姥姥身上展现出一种具有原始生命力的大地气息，是一位真正的大地之母。她酒后在大观园中的种种表现（包括排泄秽物和醉卧怡红院），都可以从神话学意义上的母体复归和污泥生殖这两个层面来进行阐释。她醉后的表现，给大观园中有着很深洁癖的公子小姐们展示出了他们所极力回避、也极其厌憎的人生的另一面。她的这些观点，为理解刘姥姥醉酒情节的意义提供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视角，颇具启发性。笔者在此尝试着更进一解，作为对欧教授上述解释的一个补充。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酒的力量，能让人们有勇气去挑战礼法秩序和思想权威。酒后的刘姥姥，以一介乡村老妪的身份来挑战高洁出尘的贵族公子小姐，或者换个说法，以所谓肮脏来挑战所谓洁净。而当有洁癖者拒绝所谓肮脏的时候，肮脏其实离他们也并不遥远，甚至是他们的生活和身体的一部分。而鄙弃和逃避这种肮脏，尤其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种厌恶与排斥的情感本身，在宗教哲学的意义上，比如佛教的某些宗派看来——其实也是一种“脏”，一种精神意识层面上的“脏”。不管对于“槛外人”的妙玉还是“槛内人”的宝玉来说，反而会成为他们心性上的一个污迹，妨碍了他们精神上真正的开悟和解脱。这正如《维摩诘经》“佛道品第八”中所说的这段话中所包含的道理：

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又如殖种于空，终不得生，粪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无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于我见如须弥山，犹能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只有从污泥之中才能生出美丽的莲花，从粪土之中才能长出繁茂的草木，从生活的烦恼之中，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启迪和升华。如果妙玉和宝玉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一味排斥肮脏和烦恼，他们又如何能获得真正的开悟呢？

可见，曹雪芹在他笔下的一饮一食中无不蕴含着很深的哲理，值得我们去仔细地体会。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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