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茶器之讲究

历代茶经类著作对此都有论述。如陆羽《茶经》“四之器”的“碗”条云：

越州上，鼎州、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闵老子茶”这一条记载，张岱在闵汶水的茶舍看到的茶器有“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磁瓯无别”。荆溪壶就是后来著名的宜兴紫砂茶壶的前身，成窑、宣窑则是明代宣德、成化年间著名的景德镇官窑，烧制的瓷器以精美细腻而闻名。很显然，闵汶水对茶器是十分讲究的，这直接继承了陆羽的饮茶精神。

▲点犀䀉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红楼梦》写妙玉的茶器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她给贾母等人上茶用的是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成窑五彩小盖钟、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给黛玉和宝钗用的是𤫫瓟斝和点犀䀉、给宝玉用的是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𥁐以及一只绿玉斗。其中“𤫫瓟斝”这件器物上镌着“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看起来，这竟是一件千年的“古玩奇珍”了。如果是真的，自然是价值连城了。至于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据学者考证，这是明代成化年间江西景德镇的官窑所出瓷器，到清代已经是百金难求，到今天则已经价值千万以上。妙玉用这件瓷器来给客人泡茶，就已经令人叹为观止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竟然因为刘姥姥用过这杯子，嫌脏，打算弃之不用了。有学者把历史上曹家的真实情况跟小说所写的贾府加以对比之后指出，小说动辄写贾府使用汝窑、定窑、官窑、成窑的瓷器，这显然是一种文学的夸张手法。故作者对妙玉所用茶器的描写，自然也是一种夸张。但其中所反映的古代茶道重视茶器之精美的文化传统则是完全真实的。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𤫫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䀉”。妙玉斟了一䀉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语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𥁐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妙玉常用的绿玉斗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茶与禅之关系

胡文彬先生在他的《〈 红楼梦〉与中国文化论稿》中提出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红楼梦》中唯一一次大型品茶活动会安排在栊翠庵？他给出的答案是：这跟中国古代的茶道起源于寺庙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一答案没有错，但太简单，这里结合相关领域学者的研究做进一步阐述。

从饮茶史来看，茶真正被引入佛门并发挥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始于唐代，但此时饮茶并未与禅修在精神层面产生密切之互动，仍不免局限在茶的自然物性上，即“荡昏寐，饮之以茶”。随着茶事的不断发展，人们逐渐从精神层面来理解茶性及其功用。陆羽的《茶经》就是重要一环。随着茶事在佛门的盛行和普遍，饮茶亦渐次由辅助禅修而成为禅门的一种重要规制。在这一过程中，茶与禅的关系进一步加深。其背后隐伏着两条历史脉络：一条脉络是茶道的日益精湛化和随之而来的人们饮茶方式的转变，尤其是宋代以来点茶法的出现和流行，体现了茶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所具有的审美意向，代表了一种即世间而超世间的生活态度，让人们深层的精神生活从日常生活的尘嚣和世俗琐事的嘈杂中摆脱出来。这也正是茶在北宗禅的影响下所呈现出来的意义，但还并没有真正在宗教超越意义上跟禅融合在一起。随着禅门的分化与思想的分流，茶逐渐在南宗禅这儿呈现出无上妙用。南宗禅更带有入世化倾向，把一种纯粹宗教性的精神信仰融入日常生活的人伦日用之中。以一种超越性的眼光审视茶，超世间而即世间，打破了超世间与世间的绝对界限，使茶具备了形下与形上的双重意义。

▲陆羽画像

茶在禅门公案中的记载多见于马祖道一一系的禅僧语录，其中赵州从谂禅师开创的“吃茶去”公案成为这一系接引开化众人的一种方式。

可以说，饮茶参悟象征着南宗禅（尤其是马祖道一所创洪州宗）主张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待人接物中领悟禅理的主张。所谓“平常心是道”，所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都是强调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饮食之中去参禅悟道。这里所说的“平常心”，即平常生活中所具有的根本心，是与禅道和真理一体的，不相离的。日常生活中处处有禅，头头是道，物物全真。若能随顺心性，纯任本然，自然就可明心见性，参悟佛理的真谛。

饮茶以清促悟，令人凝神静虑，恬淡闲适，静谧平和，这在一定程度上跟禅境是相通的。因此，到宋代就有僧人提出了著名的“茶禅一味”之说，但其基本含义则在中晚唐时期就已经形成了。

由此，我们再来看栊翠庵品茶这一段情节，作者的用意就很清楚了。妙玉作为一个出家人，又是一个饮茶的高人，按说她应该对禅理和茶道都有精深的领悟。但从她招待众人饮茶时的种种表现来看，她还有着强烈的执着心和分别心，既未得饮茶之真意，更未得禅理之真意。她修行多年，却连佛教色空的基本教义都毫无领会；而且，她显然也缺乏佛教主张的众生平等观念，宝玉开玩笑说出的那句“世法平等”，看来也并非作者的无心之言，而是在讽刺妙玉严重背离了佛法的基本精神。至此，我们再来看妙玉判词中所说的“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这两句，其意思便昭然若揭了。曹雪芹用茶禅一体这一文化背景来反衬妙玉的为人，表现她的言行跟禅茶精神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通过饮茶来深刻地塑造妙玉这个人物。而在另一方面，曹雪芹通过栊翠庵品茶这一经典场景，又深刻地表现了中国茶道传统重审美、重品味、也重哲理体悟的核心精神。

▲听刘姥姥讲“茶淡了些”，妙玉面露厌色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讲到这儿，让我们再回到这次课程的大标题——“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这是《礼记》里边的一句话，意思是说人人都要吃喝，但很少有人真正懂得饮食中的真味。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了这么多的饮食描写，它们的背后也隐藏着很深的文学与文化内涵，理解这些内涵，让我们更进一步理解了曹雪芹和《红楼梦》有多么伟大。

在本次音频课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我是李鹏飞，谢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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