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博物馆的凌利中，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明清时期的书画。

下面我们开始讲唐寅的《秋风纨扇图》。众所周知，唐寅也叫唐伯虎，点秋香的传奇故事家喻户晓，这个故事也从某个方面概括了唐寅的个性和作品风貌。在明四家中，唐寅是非常特别的。文征明是一个典型的儒家长者，所以他的画也非常温和、安静。唐寅有一种才子型个性，他的作品也是。他的一生不像文征明那样比较平和，起伏不是很大，相反唐寅从1470年出生到1523年去世，也就50多岁，却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人生。

他的传世作品比起文征明，创作时间短。文征明有70年的创作时间，唐寅也就二三十年。为什么选这幅作品？在唐寅相对不多的传世作品当中，如果让我选一幅代表作，我一定会选这幅作品。这幅作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学术界比较公认的唐寅的代表作。

《秋风纨扇图》：扇子、佳人与唐寅

为什么这样说？这幅作品是唐寅人物画中的一幅，描绘的是一个稍微有点年龄的美女。这个美女几乎在画面中心，斜坡的构图很巧妙，也有寓意，我待会会讲。他用白描水墨描绘了一个侍女形象，侍女手里拿着一柄扇子，在画面左上角唐寅写了一首诗。

▲明 唐寅 《秋风纨扇图》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为什么说这是唐寅的代表作？除了欣赏唐寅白描人物画的高超技艺，线条随着结构非常流畅、自然之外，他笔下的人物形象还带着一种忧思，这就点题了。实际上，从艺术水准上来说，这幅画代表了唐寅的绘画艺术的高度，也是他的自我写照。看到这幅画，就会想到唐寅本人。

这幅画怎么来解读？它是有寓意的。我们知道，唐寅一生起起伏伏，从人生成功的巅峰一下子到低谷。侍女拿着扇子，实际上寓意了唐寅本人。怎么说？我们来看，侍女是一个年轻女子，她在青春貌美的时候君子好逑，人人都追捧，但是女子到一定年龄的时候，人老珠黄，这时很尴尬，不再有以往大家追捧、追求的境遇了。那么，这个女子的遭遇其实和她手里拿着的扇子的遭遇是一样的。同样，扇子也是，在夏天祛暑、避蚊有用，到了秋天、冬天就不需要了，就要藏起来。这跟女子的境遇一模一样。我们联系到唐寅本人，待会稍微讲一点他的经历。

我们先来看看画面上的这首诗，其实就是一个概括。而且很反常，一般古人书写是从右边开始，唐寅这幅上的诗是倒过来的，读的时候要从左边开始读，写的是：“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秋来纨扇合收藏”的意思是秋天到了，纨扇要收起来了，没人要了，没有需求就扔在一边，搁置在一边；“何事佳人重感伤”，因为什么事情佳人也忧虑重重？有忧思；然后唐寅接着开始抒发，“请把世情详细看”，意思是人间世上的万般事物，世界冷暖、世态炎凉都是这样的；“大都谁不逐炎凉”，意思是世上的人有哪个不是处在世态炎凉，人走茶凉的境遇中。所以，这首诗一并描绘了扇子、侍女和唐寅的境遇。

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跌宕起伏的人生

唐寅在19岁的时候中举人，龙虎榜中第一名考进的，接下来离人生的巅峰考进士就一步之遥。所以唐寅很得意，他的印章就刻了“龙虎榜中第一名”，另外还刻了一方图章叫“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自诩的。因为当时他的确才高八斗，整个吴门文人圈对他很追捧，觉得这是才子，画画又好，学问又好，考试又金榜题名，离巅峰进士做官很近了。结果大家都知道，他去考进士的那一年，和一个朋友一路坐船到北京。就像高考，应该老老实实复习功课，但是唐寅因为学问很好，觉得考试不在话下，所以他有点张扬，一路上不是认真准备，而是喝酒作诗，非常高调。

问题是什么呢？当时的考官对他非常欣赏，本来就认识，有走动。这样一来，官场上的仇人举报认为是不是泄题？别人觉得题目很难，唐伯虎考试出来觉得很容易，就被人家抓到把柄。这个不是传说，是真正发生过的案子，查明史会发现，当时包括考官程敏政还有下面的一批人被革职，唐伯虎本人也下狱，被关到牢里去。不仅没有进士拔得头筹，反而要坐牢。

但实际上，并没有泄题的事情，只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被仇家抓到一点就捕风捉影，再加上唐寅张扬高调，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一下子陷入人生低谷。当时很多官场上的朋友都救他，比如当时的左侍郎吴宽，也是一个著名的书法家，他就写信给当时的官员求情。我们上海博物馆藏有一封信是他写给唐寅的，文征明也有说唐寅是冤枉，给他求情。但当时没用，还是被关到牢里。求情的结果只是给他放出来，放出来后仕途就终结了。

唐伯虎回到家乡，他觉得这个世界变了。那几年他特别倒霉，父母双亡，妹妹也去世，一回到家老婆躲得远远的，跑了，因为落魄。他自己有一封信写道，关在牢里手脚痛得不得了，回到家里全是灰尘，连家里的狗都对着自己叫，不认识，所以他从万人追捧到一下子被人家疏远，经历了世态炎凉。所以，有这种大起大伏的经历，也才有这件作品。

▲明 唐寅 《秋风纨扇图》局部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所以，这件作品不仅是看艺术水平、风格、线条，人物的形态、构图，侍女在中心很稳，但是有一个斜坡，就表明了戏剧性。很巧妙的，扇子、佳人、唐伯虎，这时唐伯虎就是扇子，侍女也是扇子，大家应该能够理解，他经历过世态炎凉，所以唐伯虎之后就离开了苏州，短暂到江西，因为他还是有仕途的念想。为什么去江西？一方面是让自己放松一下，换个环境游山玩水，另一方面还有一个目的，当时江西宁王叛乱，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事件，他想争夺皇位，所以除了军队粮草，做打仗的准备之外，他要搭班子，包括文化界的。所以他当时拉拢了很多人，出钱，包括也请文征明去，但文征明是文天祥的后代，忠君爱国。唐伯虎当然不知道了，但文征明已经感觉到了，当然不去。当时的画家谢时臣去了，唐寅也去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唐寅到了之后发现他要造反，要没命的，就佯狂而逃，装疯卖傻地逃出来了。

所以从这幅作品联系到唐寅的生平，我们可以充分理解这幅画的寓意，所以说它是代表作一点都不夸张。所以非常高兴介绍这幅《秋风纨扇图》。

因为这幅是名品，说些有趣的事情。上海博物馆在人民广场是1996年开放的，居然20年没展过这幅画，但是所有人包括业内的人都觉得看到过，因为太有名了。结果我们三年前一查，把这张画给忘了，20年没有展出纪录，我们以为好像经常展出的，太熟了，挂历画册都是它。所以在三年前，我们让它出来了三个月，20年展三个月。接下来可能会在上海博物馆的东馆第一轮展出，新馆明年开放，我们会把这幅画再拿出来，到时大家可以一睹原作的风貌。

▲明 唐寅 《秋风纨扇图》上的印章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而且这幅画当时也是一个大收藏家收藏的，是明代除了华夏之后最大的一个收藏家项子京，这幅画上敲满了项子京的收藏印，裱边还有他的题跋，说明当时项子京已经非常看好这幅画。

全面的文人画

唐寅受沈周影响比较全面，沈周的人物画就见到一幅，唐寅这幅作品也是全面的：山水、花鸟、人物，他的传世人物画还不止一幅，而且早中晚期的风格不一样。我们看到他有院体的一面，也有文人画的一面，这张属于文人画。

他早期在跟沈周之前，跟过一个叫周臣的民间画师，画两宋的院体画得非常扎实。但是我们知道，文人画最后的高下不取决于技术、技法，而是讲修养。所以，唐伯虎虽然跟了周臣学，但是周臣后来不得不承认，学生比自己画得好，不是技法，他说“我比唐子胸中少了万卷书”。所以唐寅的山水画早期受到周臣影响，有院体一脉，后来跟着文征明、沈周学，又有文人画的特征，比如《春山伴侣图》《秋风纨扇图》。

▲明 唐寅 《春山伴侣图》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人物画也有两种，一种是叫《王蜀宫妓图》，也是工笔设色，但更代表明四家以文人画的地位出现的就是这幅作品。虽然在董其昌眼里，他南宗、北宗都学，但是真正的高度还在南宗一脉，文人画一脉。所以，这张画和唐寅其他色彩绚丽的画不一样，这张是水墨，包括线条有一种书写性，轻重缓急，构思主题已经到了完美。所以，可以代表唐寅最高的水平。

画中也有山石的配景，因为他有山水画的功底，包括竹子、花鸟，他画竹子、花卉也是一流高手。所以这张画集中了山水、花卉、人物，包括书法。一般唐寅的画，题跋不会占画面这么多，这几乎占了很显要的位置，也表明这首诗点题的重要性。书法也是，有颜真卿的浑厚，有赵孟頫的流畅，形成了唐寅自己特色的书风，所以成为了代表作。

欢迎与我们一起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