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连山，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神话里对于一些重要的山峰，特别是具有神话性质的山峰，有专门的描述。在中国古代人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座神山是昆仑山。大家读《山海经》会有一种困惑，《山海经》里的昆仑山或叫昆仑的各种山峰很多，它们所处的方位也不一样，所以哪个是真正的昆仑？

神山昆仑山在哪里？

神话中具有神圣性的昆仑山是在《西山经》《海外西经》和《大荒西经》这三篇里所讲的昆仑山，其他的昆仑山就是著名山峰的意思，是大山的意思，不具有神圣性。《西山经》《海外西经》和《大荒西经》这三篇里描述的“帝之下都”的昆仑山，才是神话里神圣的昆仑山。什么叫“帝之下都”？就是上帝在人间的都城，它的位置在中国西部，具体在哪？不清楚，因为它是个神话中的山，是人们想象的山。中国上古时期也没有到过这个山，只知道它是黄河的源头。因为《山海经》里说了：何处昆仑？黄河是发源于昆仑山的，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古代所有河流里最神圣的河，它既然在北方是第一大河，所以人们就想象它一定是从一个特别高大的山里发源出来的。这是人们推论出来，并不意味着人们去过真实的昆仑山、黄河源头的昆仑山。

▲《西山经昆仑图》，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为什么？因为我们真正开始去考察神圣的黄河源头的昆仑山究竟在哪，是西汉时期张骞和张骞以后的汉室才完成的工作。在那之前，中国人没到过真正的昆仑山，所以它原来是在神话里想象出来的神山。现代地理学里所说的在新疆、青海这一带的昆仑山，那是后人根据神话来命名的，是现实的昆仑山。

昆仑山有多神奇？

神话里的昆仑山是人们想象的一个很神奇的山。根据神话所说，昆仑山“山高万仞”，一仞是七尺，万刃就是七万尺，太高了，因为它是想象的；它方圆多少里？“方圆八百里”，山顶上长满了奇花异草，其中有一种特殊的草叫 (上 艹下宾，bin)草，吃了以后能消除忧愁，可以让人很快乐，这肯定是想象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水稻，一般的水稻是草本植物，一年生的，每年要播种，要插秧，要除草，要收获，很辛苦，可是神话里想象的昆仑山上长的水稻是木本的，所以叫“木禾”，木本的水稻是水稻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昆仑山上的众神不用劳动，自动就有大米吃；山上不光有自动生长的大米，还有比大米更高级的，还有吃不完的肉，叫什么？“视肉”，这个动物没有四肢，只有一块肉，上面有俩眼睛，它的特点是能够自动生长，切掉一块吃了，马上就能复原，永远吃不完。神灵的日子太好过了，普通老百姓吃不着肉，因为古代中国是农业民族，不是畜牧民族，所以肉是很少的。孔子说，能保证70岁以上的人吃上肉，这就是小康生活了，古代大多数是达不到这个水平的，所以老百姓很少能吃到肉，所以我们就想象神灵是天天能吃肉的，吃不完的肉。

昆仑山上还有很多玉石，这些玉石有的长得像树，叫玉树，还有彩色的，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玉石是很宝贵的矿产资源，到现在我们依然把玉石看得比金银还宝贵，金银有价玉无价。古代的玉石不光有经济价值，更重要的是宗教价值，玉石是跟神沟通的一个中介。前面讲到祭祀山神的时候，杀一个动物，同时一定要配一块玉石，或者是玉璋，或者是玉璧，一起埋下去，神灵才能接到，等于介绍信似的。山上还有不死树，吃了之后能让人长生不老，这说明古人相信神灵是不死的，不死树就长在昆仑山上，神都住在在昆仑山上，神灵也是不死的。他们还设想人类如果能够登上昆仑山，也就能够不死。所以昆仑山代表着天国一样，人间的天堂。

 作为“人间天堂”的昆仑山为何既神奇又凶险？

但是神话的作者们又很清醒，信仰神话、信仰昆仑山可以，但是想跨上昆仑山、登上昆仑山，是不允许。为什么？《山海经》里说，昆仑山的四周围绕着“弱水河”和“炎火山”。弱水河就是没有浮力的河流，连鸿毛都飘不过去，船过不去，人类更过不去，所以通过想象这条河给这座山上了一个保险；一道保险还不十分牢靠，还有第二道保险，说弱水河外还有炎火山，这个山没有树全是石头，但是石头能着火，是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人也是过不去的。所以这是保证昆仑山神圣性、保证人类不能登上昆仑山的神话想象。

除了这两道物理性屏障之外，昆仑山上还有一些特别危险的东西，前面我讲了昆仑山上全是美妙的东西，特别令人向往的东西。但是昆仑山上有几个恐怖的怪物，其中一个是昆仑山的总管家叫“陆吾”，陆吾的样子很恐怖：“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它的身体是老虎，但是长了九条尾巴，脑袋像人，这是完全的怪物，而且爪子也像老虎，一巴掌大概就能把人拍死，这是让人恐惧、使人感到恐怖的。

山上还有凤凰，凤凰不是吉祥鸟吗？多好，可是仔细看看，《山海经》里昆仑山上的凤凰，跟《南山经》丹穴山上的凤凰是不一样的，昆仑山的凤凰是像警卫、战神一样的神鸟，头顶上戴着蛇，脚底也踩着蛇。蛇是大家都怕，一个神鸟神通本身就很大，身上又装饰着蛇，对人构成很大威胁。山上还有一些其他的怪物，都对人危害很大。

人间天堂怎么有这么多的怪兽威胁人的生命？这是古代宗教防止信徒证伪的一个手段。这些创造神话的宗教人士，一方面要创造出一个人间天堂，吸引大众去信仰神灵、信仰神山，但是又害怕信徒们因为信仰去追求人间天堂，到那山上看啥也没有，整个信仰会崩溃。

因此为了防范人们冒险去登昆仑山，所以就设想了昆仑山外有两道防卫线，山顶上还有很多危害人生命的东西，就是警告信徒们，不能真去登这座山，防止人们的信仰崩溃。这就是《山海经》所描述的人间天堂，众神在人间的都城的面貌。

《山海经》的神灵体系

《山海经》的神灵有一定体系，主要有两个朝代的东西，有一部分是商朝保存下来的神话，比如讲到一个天帝叫“帝俊”，帝俊娶了三个妻子，第一个妻子叫“羲和”，生了十个太阳；第二个妻子叫“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第三个妻子叫“娥皇”（不是舜帝的妻子-娥皇女英的“娥皇”），名字是重的，娥皇倒没有生出神来，生出了一个国家叫“三身国”。

帝俊是商朝人崇拜的天神，商朝人把他也当做自己民族的祖先，说天帝曾经派了一只燕子飞到人间下了一个蛋，有个小姑娘叫简狄捡到了燕子蛋吃了，一吃就怀孕，生下了一个孩子叫“契”，契就是商民族的祖先。

周民族一开始是商民族下面附属的一个部落，在商朝作为诸侯国而存在，当时他们为了巴结商民族，也接受了商朝的宗教信仰，也崇拜帝俊，说自己的民族祖先是契，《山海经》也说契也是帝俊的儿子，什么意思？意思是也信仰帝俊，跟商民族、跟天子信仰一样，是兄弟关系。但是随着周朝的崛起，周武王把商纣王灭了，推翻了商朝王朝，建立了周王朝，他们的神话慢慢就发生变化了。我在《山海经》里找到的周民族说自己民族祖先契（也即后稷）也是帝俊的儿子，这种说法后来就消失了，信仰就发生了变化，政治上把商朝灭亡、推翻，文化上也要摆脱商朝人的信仰。

所以在现存所有古代文献里，只有《山海经》记录了这一条，周民族最开始是接受帝俊神话、帝俊信仰，其他任何古书都不再提帝俊。他们慢慢文化独立，就抛弃了商朝的那套神话，重新构建自己民族的神话。这是《山海经》神话体系里保存的商朝的神话、商朝的信仰。

跟这个相关的还有关于四方风神的信仰，这也是商朝神话。帝俊神话和四方风、四方风神的神话，现在通过甲骨文考证，证明《山海经》里这部分是商朝保存下来的。

另外一些神话是周民族自己创造的，比如黄帝、炎帝的神话是周民族的神话，在周民族的神话里黄帝地位最高，昆仑山的神话就是周民族的。周民族是从西部发源的，崛起于西部，凤鸣岐山，周文王在岐山这个地方发迹，所以昆仑山就设想在西部，昆仑山上最高的主神就是黄帝。我们现在所说的，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是黄帝，这是周朝人确定的，是周朝人的神话。但《山海经》的神话除了这些主神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神灵，今天时间有限，我们就简单解说，大家知道有两个朝代的神话都在《山海经》里记录着可以了。

《山海经》的神话我们就讲到这儿，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神话不是纯粹的想象，它是原始宗教的教义，那些神话故事不是讲着玩的，不是虚构来做谈资的，不是让大家听一听、乐一乐，是通过神话来使人们加强对神灵的信仰，为了证明神灵是真实存在的，神灵是决定着世界的面貌、决定着人类命运的。所以古人相信神话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这跟我们今天不一样，我们今天不信那种宗教信仰，只把它当做一个原始的艺术来看待，当然这是对的，今天我们不能再信那个，我们只从艺术角度来接受它。

但是为了理解古人，我们在读《山海经》的时候，得明白《山海经》时代的人相信神灵真实存在，是现实存在的，是直接决定世界命运、人类命运的，这样我们才能够理解古人的精神世界，跟古人达成心灵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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