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创世｜盘古、混沌、鸿蒙，到底哪个是开天辟地之神？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创世神话是所有神话中最具有思想意义的一类，它讲述的是宇宙万物的由来、人类的起源。这个主题的意义非常重要，所以它是神话中比较高级的类型。结合《山海经》的内容，这一节主要讲创世神话的本土原型和外来母题。“母题”是神话学中的专业术语，就是叙述单元的意思。

创世神话的本土原型有两个：一个叫混沌，一个叫鸿蒙；外来的母题主要是盘古大神，为什么说它是外来母题？因为盘古神话出现的年代比较晚，上古的知识人们基本上不知道，孔子不知道，孟子不知道，最爱讲神话寓言的庄子、韩非子也不知道，司马迁也不知道，班固也不知道，汉代以前的人都没有说过盘古的事。在三国的时候，出现在了记载中，在三国之后的魏晋时代，由于汉代有印度佛经进来，印度佛经里讲了一个印度创世神话：一个原初的巨人，他死了，他的尸体化生出了宇宙和万物，所以我们觉得盘古神话受了印度创世神话的影响。在印度，相当于盘古的创世主叫梵天（Brahma）。

这在学术界是一个公案，也有人认为盘古大神开天地，很重要，怎么是外来的？是因为他在汉代以前的记录中没有见过。我个人还是同意某些权威专家的看法，认为是受了印度神话的影响。这样，剩下来的开辟大神就剩了混沌和鸿蒙两个。

混沌在《山海经》里也有叙事，但是没有专门讲他的创世，只是出现了这个名目，跟鸿蒙是联系在一起的，真正把混沌跟创世神话情节叙述出来的是庄子。《庄子·内篇》第七篇叫《应帝王》，该第七篇的第七段讲了一个“混沌开七窍”的故事。我在这强调了这么多“七”，这不是偶然，因为庄子是最善于利用文本来进行符号编码写作的。所以第七篇第七段讲“混沌开七窍”，“七窍”就是人的眼、耳、口、鼻七个孔，“混沌”在庄子的叙事中是一个预言性的人物，说最初的时候宇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混沌，混沌的意思就是浑然不分，万物没有分化，天地不明，又是黑暗的，所以混沌在庄子这里写为三点水。那么混沌是怎么样被开七窍的？混沌在庄子的叙事中是中央之帝，同时还有两个帝：南海之帝、北海之帝。他们到混沌这来做客，看到混沌没有七窍，怎么呼吸？多难受，于是就要给他开窍。这就是“混沌开七窍”的故事。

庄子的寓言写得也很简略，叫“日凿一窍”，拿凿子凿出来的，“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浑沌（同混沌）本来是活的，现在死了。庄子也没有过多说别的，实际上“开窍”就是华夏古汉语中表达开天辟地的一个特殊用语，来自庄子这个典故。如果不是庄子自己发明创造的，那么“混沌开七窍”的故事就是从混沌到宇宙万物的开端。所以庄子在这把古老的创世神话当做寓言题材，主要表达的是人不能开窍，混沌的比开窍的好，这个表达在后来变成了道家，也是社会老百姓都会说的一句话，叫：难得糊涂，意思是道家要讲究“清静无为”，开窍就是“有为”了，肯定不好，清静无为，闭目塞听，什么叫“闭目”？就是修道的人眼睛要闭上，耳朵要塞上，跟外界感官刺激都断绝，才能让心专一、精纯在修道理念上，才能修成。所以混沌开窍是反过来讲的，他认为开创世界不如不开创，所以老子认为，生出来还不如在母亲娘胎里更好，这是同一个隐喻的不同表达。后世所讲的“难得糊涂”，基本上是这个意思。

像“混沌开七窍”的人类创世神话故事各地都有，普遍主题就是创造世界之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混沌。如果你礼拜天去过基督教堂，看看人家念《创世纪》，一开始就是“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什么水？就是混沌大水，叫“渊面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的创造就开始了，混沌从单一、黑暗的状态，开始有了光明、黑暗的分化，于是产生天地万物。这种讲述是各民族的创世神话共有的，就是世界始于混沌，它的原理让老子用数字来总结叫做：“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是庄子的导师，《道德经》里讲的“道生一”过去都看得很神秘，其实有了创世神话的观念，就不神秘了。混沌是浑然一团的，没有任何分化，所以它就是“一”，所以“道生一”。“一生二”一般讲的是所谓开天辟地。混沌可以是一个肉团，也可以是海洋中的一个巨兽，类似鲸鱼，然后把它肢解了。或者是一个大鳌鱼或海龟，海龟有背甲、腹甲，“甲”就是两块龟甲，上面一块变成了天，下面一块就变成了地。

如果混沌不是表现为动物，而是植物的话，它就是葫芦，葫芦怎么开窍？葫芦一般是从中间划开，叫做剖判，把葫芦中间剖开就变成了瓢，上边一瓢变成了天，下边一瓢变成了地，从中间走出来的一般的就是伏羲女娲这样的人类，所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这种数码程序在《道德经》里是这样表达的。以上就是对创世神话的本土原型混沌的解说，很可惜的是，在古汉语文献中，没有更加丰富细致地讲整个混沌被开辟创造的过程，只有庄子“开七窍”的寓言，这是被改造过的。

跟《山海经》有关的本土原型就是鸿蒙，鸿蒙自从华为手机把安卓系统置换为国产的鸿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神话名称。如果你读过《红楼梦》《西游记》，那里都有“开辟鸿蒙”，讲的就是宇宙创造之始是鸿蒙，到底鸿蒙跟神话是什么关系呢？

在《山海经》《西山经》的《西次三经》中，用的鸿蒙的别称，有时写作帝鸿，有时写成帝江，《山海经》的多数版本写成帝江，如果“鸿”没有右边的“鸟”，就是“江”字。我在这里要告诉大家的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鸿”字，指的就是一种大鸟，这个字的写法在甲骨文上出现了，在西周的青铜器的金文上也出现了，再到秦人写的篆字中也出现了，都没有三点水“鸿”字非常讲究。为什么没有三点水？这三点水是到了楷书的时候才出现；鸿蒙“蒙”字跟刚才讲的混沌的意思差不多，“蒙”是黑暗的意思，就是蒙住了，没有光明的意思，指的就是混沌的一种状态，是形容词。“鸿蒙”合在一起，变成了宇宙开辟前唯一的没有分化的状态。

为了解说鸿蒙跟创世神话的关联，我们用比较神话学的方法。各个古老民族的著名想象往往有类同的类型，这边的意思残缺了，看不明白了，可以通过参照同类其他民族的。我在2019年写过一篇叫《创世鸟神话“激活”良渚神徽与帝鸿》，所谓创世鸟神话，指的是美洲印第安地区，在太平洋那一边，美洲印第安就是哥伦布还没有去之前的地方。西方人认为是他们发现了新大陆，实际上在美洲，15,000年就生活着印第安人。要问什么人种，只要看头发就明白了，跟亚洲人一样黑头发，所以世界上的人类是分化迁徙，大约15,000年从北方西伯利亚，当时白令海峡是没有海的，地球变暖了才有了海峡，地球没变暖以前，大陆连在一起的，印第安人捕猎野兽，从西伯利亚上到了美洲大陆。

▲西伯利亚西北部出土青铜时代鸟人合体(三鸟头巨冠与人面、鸟爪)萨满—武士像。距今约2000年

在印第安的神话中，讲了一个创世鸟神话（creator-bird ），创造主是个鸟，这个鸟跟咱们鸿蒙的“鸿”是不是有关联？非常有关联，什么样的关联？我们看看《山海经》《西山经》中的原文的叙述：“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汤谷”在神话学中是一个专有地名，专指什么呢？“日出汤谷”，所以鸿蒙所在的背景就是太阳出来的地方，所以他跟创造世界的印第安的大鸟神话有关联，是对应的。

汤谷怎么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像一个皮囊一样，是黄色的，接下来又变成“赤如丹火”，赤就是红色，火红火红，一个黄球又变红了，而且这个地方在日出的地方。下面是形容鸿蒙的形状“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有6个手足、4个翅膀，混沌无面目，这样一来就跟刚才介绍的庄子所讲的混沌寓言，作为创世前原生的唯一生物都对应上了，没有面目就没有窍。接下来是“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鸿蒙的本领就是又能歌又善舞，实为帝江也，“江”就是“鸿蒙”的“鸿”字的左边一半，右边如果再加上“鸟”，就是鸿蒙的“鸿”。这样一来，“实为帝江（帝鸿）也”跟日出汤谷、日出东方联系在一起。所谓“状如黄囊”，如果你登泰山、登黄山、登华山，或者在大海边看过日出，都知道刚一露出亮光，是像鱼肚白一样，接下来就是黄黄的，然后突然就变红了，再加上漫天的彩霞，所谓“赤如丹火”。所以在讲鸿蒙（帝江、帝鸿）神话的时候，叙事没讲别的，就讲了几种颜色的变化。这完全是在描绘什么？描绘东方的日出。

▲汤谷，孙晓琴绘制

既然鸿蒙是个鸟，它在颜色上跟日出的颜色变化对应，地点在汤谷，又是日出的位置，所以神话的表面叙事就是这么简略，但是它的底层意蕴非常清楚，就是跟日出东方联系在一起。日出东方是许多民族创造世界的神话原型，刚才说了，混沌是没有创造以前的，它的特征是什么？是黑暗。在生活的世界上，是谁带来了光明？那不用说了，就是日出，所以创世神话摆脱混沌、黑暗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日出东方。所以鸿蒙的神话，既然是混沌无面目，讲的就是创世前的状态，又有颜色的变化，从“黄囊”变成“赤如丹火”。鸿蒙是创世的，它又是一个鸟，在其他古代工具书比如《初学记》等所引用的《山海经》原文中，“有神焉”这三个字，“焉”不是“焉”字，而写成有神“鸟”，这就更明确了，鸿蒙就是一个神鸟，而且不是麻雀等小鸟，“鸿”指的是大鸟，展翅翱翔数千里这种，所以它跟东方的日出联系起来、跟世界的开辟联系起来，这就是鸿蒙，具有开辟、创世的意思。

所以印第安神话中的黎明创始鸟，它的名称非常奇怪，为什么要加黎明？黎明不就是日出的时候吗？印第安人的神话一般课堂上没人讲，除了专业的人很少涉及，一般都知道希腊罗马神话，顶多知道一些日本神话。印第安的神话，非常具有原生态的性质。那么印第安的神话讲的创世鸟是怎么出现的？它是在萨满巫师进入幻觉中出现的形象。那么萨满巫师如何进入幻觉？萨满巫师借助于抽烟，如果你有抽烟的习惯，对你来说这是解乏，是日常生活的一种调剂，但是大家可能不太清楚，吸烟的起源是古代印第安人的发明。如果哥伦布不发现美洲，世界的其他地方都不会抽烟，中国是明朝时期才开始把烟（Tabacco）传过来。

印第安人为什么发明吸烟？不是为了解乏、为了闻味道，它就是进入一种通神置换的效果，进入幻觉，吸烟因为刺激大脑，所以烟的起源就是印第安的萨满巫师在拜神仪式上要进入通神状态，它的一种刺激，所以通过吸烟的效果所出现的创世鸟就是一只巨大的鸟，从日出东方的地方展翅翱翔起来，这就叫创世主鸟（creator-bird ）。这个神话让我们终于看懂，鸿蒙在《山海经》里的叙事太简单，没有情节，只有一些特征的描述，借助于太平洋一端的创始鸟神话，解读完了汤谷、帝江（帝鸿、鸿蒙）是如何进行创世的。这样一来，一个隐藏的华夏版的创世神话就复原出来。

为什么又跟良渚神徽联系在一起呢？所谓良渚神徽是五千年前在浙江杭州发现的史前遗址里，出现最多的神圣器物是玉雕的礼器，像玉琮、玉璧、玉璜等通神、拜神的标志物，其中有一些王者级别的玉器上刻画出了所谓神徽，什么神徽？它的标准形象是半人半兽半鸟，它的脚像鸟爪子，头顶上带着一个冠，类似大帽子，类似老鹰的羽毛冠，表达这是一个能像鹰或鸿一样展翅飞翔到天上、跟着太阳升起步伐的鸟，所以我们把良渚五千年前半人半鸟的神徽形象看成是什么？跟美洲印第安神话中的创世鸟相同类的东西，因为有创造世界，带有开辟鸿蒙的意思。

▲余杭反山M12出土良渚文化玉琮阴刻鸟人合体神徽。距今约5000年

我们把《山海经》中隐藏的神话，连通了太平洋的两岸，找到了解读的方法。大家要知道，萨满就是后代社会中的巫师，是人类在几万年石器社会中的部落领袖，因为只有他们有进入幻象的能力，这是他的一种精神禀赋，不是日常人人都有的。正是因为古老的部落社会，需要借助于萨满的能量和天神和万物有灵沟通，借助这个能量来治病、攘灾、解除瘟疫。所以萨满一般都是什么？都是最古老的医生，所以中国人叫“巫医不分”，繁体字的“毉”字中就有“巫”字，所以这些萨满的精神状态，就是进入玄幻、穿越的状态，吸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除了吸烟以外，还有一种类似毒蘑菇的东西，在中美洲叫仙人掌，后来发现的玛雅、阿兹特克等帝国的领袖们，他们的巫师都有这个本领。所以要学习神话的起源，要有关于萨满文化现象的知识。好在中国东北地区，尤其是吉林，召开过国际萨满大会。东北很多少数民族的民间文化，都还是萨满主持的社会，今天都叫非物质遗产。

所以在萨满的幻象中，我们找到了人与鸟的结合、人与兽的结合，人、鸟、兽的混搭的神话现象，这都跟萨满的幻觉有关。这就是我们通过创世神话的本土原型和外来母题的简单介绍，传播跨学科知识，第二节的内容就到这里，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