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帝俊在《山海经》中是如何被记录的？

帝俊在中国的神话系统中是属于以山东为主的东夷系神话。帝俊神话在叙事中，有很多别名，有时叫帝俊，有时叫高祖夔，有时叫帝喾。所谓高祖夔，甲骨文中就有叙事。所以王国维以来的一些专家认为，帝俊一神多名，在甲骨文中有时叫高祖俊、高祖夔，后来文献中叫帝喾的，都和帝俊是同一位祖先神的分化。谁的祖先神呢？东方民族东夷人的祖先神的分化。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古代所谓夏、商、周三代，夏人来自西边，叫“大禹出西羌”。周人是从陕西打到河南，推翻了殷纣王，都是西边的。只有殷商人，也就是商代的祖先来自东夷族。所以一般人认为，帝俊是东夷人的上帝，因为他是天上的至上神，所以地位非常高。后来的中国神话，把东夷族和西边的夏、周人的神话合流，所以在重新排位上，就没有把帝俊定位为至上神。

但是在《山海经》中的记载比较多，《山海经》中一共有16处记载帝俊的地方，内容也有相互冲突的地方。《山海经》这部书，因为古代是竹简，有时散乱、错简，出现了混乱现象。

▲帝俊生帝鸿，孙晓琴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山海经》中的帝俊，是记载比较多的大神。《山海经》所见的帝俊，也有专家认为，他不是专指一个神，而是兼指许多神。《山海经》中说帝俊生育的后代很多，比如“帝俊生中容，高阳也”、“帝俊生帝鸿（鸿蒙），则少典也”、“帝俊生黑齿，姜姓（炎帝神农）”、“帝俊妻娥皇，则虞舜也”，这些专家认为“帝俊”是很多神共享的一个名号。这样一来，对研究帝俊的神话也带来了很大的困惑。

殷商人的历法是什么样的？

在《山海经》中看得比较清楚，是在《大荒南经》《大荒西经》里分别讲述了帝俊、羲和作为夫妇，生了十个太阳，叫“生十日的神话”。帝俊、常羲作为夫妇，又有生了十二个月亮的神话。一个在《大荒南经》，一个在《大荒西经》。这两个神话刚好跟殷商人的历法有关，殷商人是以十天为一个单位，叫“十进位”。所以殷商人“十进位”留给后世的遗产，就是今天说的“甲乙丙丁”，这叫“十干”。这一套叙述是中国人华夏独有的一套叙述，“十干”配时“十二支”，子丑寅卯，刚好变成中国人说的六十甲子。

所以中国古代的纪年，用“十干”配“十二”支，这是殷商人的历制。帝俊如果是东夷殷商人共同的祖先神，产生“生十日”“生十二月”的神话，刚好把“十干”“十二支”从神话角度做了一个追溯，也就是中国的六十甲子，这是中国算法。“西学东渐”以后，我们的纪年不时兴了，现在不讲“戊戌”“辛亥”，我们同样采用了1991、1988、2022这样的公历纪年。这样一来，中国自己的这套制度只留在《山海经》中《大荒西经》《大荒南经》的神话中。

帝俊的两个妻子：常曦、羲和

帝俊有两个妻子，名字不同，一个叫常曦，一个叫羲和，其中一个字是相同的。太阳和月亮是我们在天上所能看到的最大的运动表象，白天从东到西，这是太阳运行的法则，一天要演一遍，没有变化，永恒如此，周而复始；晚上是月亮升上柳梢头，到第二天天亮，都是月亮来照耀这个世界。

这就变成了中国人说的“一阴一阳”，“阴”刚好是月亮旁，“阳”刚好是日旁，所以“一阴一阳”合起来变成什么？变成中国人说的哲学中最高范畴，叫“一阴一阳之谓道”，“道可道非常道”。不用看多的，每天看日出月落的规则，宇宙运行的法则在提炼、抽象以后，就变成了中国思想中所谓的“道”。

日神帝俊，在生日、生月的神话中，男性肯定是日神，常曦常常被归为月神，后来又出了嫦娥。总之父权制社会，要突出的就是男性太阳神的威严与生育力。父权制社会，体现在所有文明社会中，世界几大文明古国，没有例外，都是以男性为中心，都叫父权制社会。西方的宙斯、因陀罗都是男性，女性神如果存在，就要变成配偶。西方的赫拉，是天神宙斯的老婆，所以在我们给帝俊配了羲和、常曦。

父权制社会突出男性太阳神的威严与生育力，中国人俗话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这种观念来自什么？来自史前时代，因为太阳在天空中运行的规则是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不停息。所以，先民认为太阳是靠什么动力在天上运动？华夏的先民想象，太阳一定是驮在一个大鸟的背上，大鸟后来被缩小了，被想象成一个乌鸦叫“三足乌”，它像乌鸦一样，但它不是两足，是三足，跟一般正常的乌鸦区别开，是神话中的大鸟。太阳在它的背上运行，因为鸟会飞，所以太阳从东到西，被认为是飞在天上。

▲帝俊和五彩鸟，孙晓琴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在《山海经》《大荒经》中一共有6次提到了所谓“五彩之鸟”，又名狂鸟、鸣鸟、皇鸟、鸾鸟、凤鸟，属于鸾凤这一类，是中国人说的“火凤凰”。所以，太阳神崇拜跟凤凰崇拜，就这样发生了密切联系。

凤凰除了在视觉上看是一种五彩鸟以外，还有一个特征，它是音乐的起源。凤凰的鸣叫声，是神圣的音乐的起源，不是一般的音乐。这样一来，帝俊神话变成了一个有体系的信仰系统。

大地母亲的信仰

人类进入到1万年前，开始了农耕社会，农作物生长要靠天吃饭，特别是农作物的周期，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要观察历法，更要观测太阳的运行。所以农耕社会的太阳神地位就更加重要，它和宇宙的规则联系在一起。

先民们认为，宇宙之间如果分成两种生育能力，一种是阳性的，一种是阴性的，毫无疑问，太阳就代表着宇宙之间阳性力量的总源泉、总代表。它既有光又有热，大地是农作物赖以生长的载体，被想象成阴性的、雌性的、女性的，所以今天还说大地母亲。再到后来的社会，基本上性别就不太明确了，有时弄混，所以也叫“土地公公”“土地爷爷”。

但是学习英文时，一定要把祖国叫成“Mother land”，就是大地母神信仰神话的记忆，留在语词之中。“Mother land”就是指“母亲的土地”。大地的生长是阴性的、女性的，阳光的照射是阳性的，农作物生长是要把种子种在地里，类似于农作物的阳性,使大地的母亲受了精。

后稷：史前农耕文明

所以农作物本身被看成是阳性力量的代表，跟太阳发生了对应。谷物的生长是因为古物中有阳性的生命力，这就是中国西周的后稷神话。人们把农耕社会设想为一个老祖先，特征是什么？头特别大，这是阳性生命力的标志。所以中国人要画一个人长寿，叫“老寿星”，没有别的，就是把头画得超级大，特别是前额部分，像南瓜一样，那里是什么？储藏的全是阳性生命力的意思。这就是中国农耕文化对太阳神的信仰派生出的一系列民俗，在很多关中地区祭拜农神后稷，就是在庙里放一个大馒头，象征大头。

在一般习俗中，中国人看相先看什么？先看大头小，如果头又小又瘪，看相师就不看了，如果天庭饱满行了。所以在民间习俗里，都是古老的太阳崇拜、阳性生命力崇拜遗留的观念和习俗。特别还有在中国人讲究的养生、房中以及修炼中，都有关于阴阳互补、阳性生命力的神话遗留。

讲完了帝俊神话和他的妻子生了太阳、生了月亮等叙事后，还要特别讲到帝俊生了后稷的神话。西周人认为，自己的祖先是一个农作物神，什么农作物？就是小米，后稷的“稷”字就是小米之神的意思。后来的统治者们，把国家政权简称为“江山社稷”，“社”是大地母亲崇拜的意思，就是土地神。“社”跟“稷”，一个阴性的，一个阳性的，所以在所有中国古代国学的符号里，都保留着非常古老的来自史前社会的阴阳信仰。

何谓“夷夏东西说”?

还有一个需要说明的是，在中国文化中，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夷夏东西说”。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东夷的文化和西边夏朝祖先的文化结合起来，所以叫“夷夏东西说”。东西文化结合，一个是夷人，一个是夏人，后来我们文化叫“华夏”，不太提“夷”，因为“夷”字就是指崇拜帝俊为祖先神的族群，在中原政权的知识人观念中，是比较原始落后的。中国人把周边民族都给起了一个比较贬义的词，叫“东夷、南蛮、北狄、西戎”。西戎很厉害，手里拿着武器能打仗，东夷也有武器，什么武器？“夷”字是一个人身上跨着一只大弓，意指弯弓射大雕、射箭，他们认为东夷人善于射箭，跟农耕社会还有点距离。这个命名，有点“沙文主义”的味道，以中原为中心，认为周边都低人一等。

由于中国文化是东夷加上西夏，加上北边的北狄、南面的南蛮融合起来，所以变成了一个多元一体的神话。现在比较能够确认的东夷神话遗产，就是以帝俊为中心的神，既然东夷的帝俊代表太阳神，他又生了后稷，也是农作物阳性生命力的最好代表。

这样一来，中国农耕文化中的“万物生长靠太阳”的原理，和我们赖以生存的北方黄土地唯一筛选的农作物小米，也合成一体。后来在4000年前后，大米从南方也传到了中原，西来的是小麦和大麦。在此之前，也就是距今1万年到5000年，中国北方的主要食物没有别的，就是一种：小米加黄米，都是小米。这样一来，后稷跟帝俊神话中的父子关系，让我们看到中国北方农耕文化的基础。我们至今还在说，中国人靠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今天早上如果你端的是一碗小米粥，要记住，那是1万年前北方黄土地培育出来唯一的农作物。

这一节就讲到这里，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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