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仕琼
2022-08-20·阅读时长9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仕琼。欢迎大家一起来探幽《山海经》草木芳华。
《左传》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个祀,就是祭祀;戎,就是打仗。在古代,祭祀与打仗是国家最重要的两件大事,祭祀甚至排在打仗的前面,说明人们很重视它。
作为古代国家地理志,《山海经》对祭祀也同样很重视。《山经》总共有26条次经,也就是26条考察线路,每一次经最末都有一小段小结性文字,除了《东次四经》外, 其余的25条次经的小结部分,都记载有祭礼,成为我们今天管窥远古祭祀规程的宝贵资料。
远古祭祀礼仪
以《南次一经》为例,经文是这样记载的:“凡䧿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yì),糈(xǔ)用稌米,一壁稻米,白菅为席。”基本上所有的次经的小结都是这样的格式,就是小结的前半部分文字是总结本次经总共有多少座山、行程总共多少里,后半部分重点记载祭礼。
《南次一经》这一段祭礼,记录的相对全面。我这里的断句和有些资料的不太一样,注解的意思也有些小的差别。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祭祀用的神牌画像全为鸟身龙首的样子;祭祀的仪程是:毛用,即用牺牲(上供的家畜动物);用一个璋玉,瘗即埋插起来;供饭,用馀米(糯米);一壁(有的地方也称扁,俗称簸箕)稻米,就是装一簸箕稻米;用白菅即白茅草作为席子铺在地上。
《山经》25个次经所记载的祭祀规程,有的记得细致一点,有的比较粗略概括一些。总体而言,《山经》的祭祀主要包括以下内容:一是神谱;二是用毛即牺牲;三是埋插玉器;四是上供粮食,有的还用酒;五是用白茅草等作席;少数还记有歌舞表演等等。
《山海经》的神谱看上去都很怪异。有“鸟身而龙首”、“龙身而鸟首”、“龙身而人面”、“人面牛身”、“羊身人面”、“人面蛇身”、“马身人面”、“人身龙首”等等,都是一些人首兽身或和兽首人身的怪物。对此,我们暂且不表。我们由简到难,先从我们熟悉的东西谈起。
糈,祭神的粮食
这里我们最熟悉的,当然就是上供的粮食,《山海经》中称为“糈”,就是献给神享(飨)用的粮食供品。
现在人们已经很少拜神上供了,但我小时候有幸亲眼目睹过这些旧风俗。我小时代,算起来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了,生活在云南偏远的乡村,那时候不少农村家庭里还保留着拜神上供的习俗。当时的家庭,堂屋也就客厅里都会摆个供桌,长条形的,一般紧挨着面对着门的墙壁。供桌上方墙壁上,清一色挂着毛泽东主席的画像,有的还有列宁、斯大林等领袖画像。供桌两边一般摆放两个花瓶,平时插着塑胶花,逢年过节时会插上茶花或其他鲜花。
过年是一年中最隆重、最热闹的节日。那时候,我们云南的风俗是要在堂屋地上铺上青松毛。年夜饭正式开席前,家里的男性家长要带着全家跪在松毛上,磕头、上香。供桌上会摆放一个香炉,还要供放一小碗糯米饭,给神吃的——那个就是糈!
糈,就是用粮食祭神。《山海经》中的糈米都是常见的粮食。
《山经》中用得最多的是馀米,也就是糯米,来作稰,包括《南次一经》、《南次二经》、《北次三经》、《中次三经》、《中次八经》、《中次九经》、《中次十二经》等,糈都是用馀米,和我家乡一样。糯米是稻谷的一种,是稻的粘性变种。
《西次三经》用稷米作糈,《东次三经》中用黍。稷与黍,有的人说是同一种植物,有的人认为是不同种植物,那到底它们是不是同一种植物呢?《本草纲目》认为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品种:“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这个看法与现代分类学的意见一样的。稷与黍是同种(这个“种”字指的是分类学上的“种”)植物的两个品种。根据《中国植物志》的记录,稷(拉丁文名称为Panicum miliaceum),就是黍,也称小米,为禾本科、黍属植物,为人类最早的栽培谷物之一,谷粒富含淀粉,供食用或酿酒。由于长期栽培选育,品种繁多,大体上分为粘或不粘两类,《本草纲目》称粘者为黍,不粘者为稷;民间也有将粘的称黍,不粘的称糜。此外,也有人把高粱称作稷,清人王念孙说:“稷,今人谓之高粱。”
供饭也有用稻米的。《西次四经》用的就是稻米:“糈以稻米。”
“五谷”,具体是指哪五种?
《山经》中用作糈的供饭也不是必须是哪一种,五谷都可以。《中次十经》记载:“糈用五种之糈”。《中次十一经》说:“糈用五种之精”。这里说的“五种之糈”、 “五种之精”指的是五谷,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五谷杂粮”。
大家平常也会说“五谷”,但具体是指哪五种呢?其实,关于“五谷”的说法也不一样。东汉文学家王逸注释《楚辞·大招》的“五谷”为“稻、稷、麦、豆、麻也。”稻、稷我们上面讲了。麦,是大家熟悉的粮食,有大麦、小麦、燕麦等不同品种。豆很常见,细分起来品种有很多,分类学上约有650属、18000多种,农业上的豆类作物有大豆、花生、蚕豆、豌豆、赤豆、绿豆、豇豆、四季豆和扁豆等等。这里的“麻”不是芝麻,是大麻(Cannabis sativa L.)也称火麻,种子颗粒很小,可以吃。东汉儒学家郑玄注释《周礼·天官·疾医》中的“五谷”为“麻、黍、稷、麦、豆也。”东汉还有位经学家赵歧,他注释《孟子·滕文公上》中的“五谷”为“稻、黍、稷、麦、菽(shū)也。”菽,就是豆。《中次一经》第十四山阴山就提到一种植物“赤菽”,就是赤小豆。唐代医学家王冰注释《素问·藏气法时论》中的“五谷”为“粳米、小豆、麦、大豆、黄黍也。”这里的粳米是稻米的一种。稻谷一般分粳米和籼米。粳米米粒粗短,粘性较强,煮的粥饭比较绵软,常见的东北米、珍珠米、江苏圆米都属于粳米。籼米米粒细长,煮的饭比较松爽,市面上的丝苗米、猫牙米、泰国香米都属于这一类。总的来说,两广、福建等南方地区多种籼稻,北方多种粳稻。至于黄黍,就是稷,也称糜子,不粘的那种。
虽然“五谷”的说法不一样,但总体也差不多,基本上就是指稻、黍或稷、麦、豆、麻这几种,就是我们生活中的主食。可能是因为不同地方的地理、气候不同,当地人的主食或喜欢吃的主粮不一样,因此,对“五谷”的定义稍有不同。但不管怎么样,古代对待至尊的神灵,供上的都是人们最珍贵的五谷杂粮。至于具体用什么、怎么用,还是要根据当地的主产及生活习惯来决定。《北次二经》中有一句话“投而不糈 ”,即只撒米不供饭,就是与北方古代游牧民族“不火食”的生活习性相关。“不火食”,就是不常生火做熟食,所以祭神他们也不做供饭,直接投撒米粒。
东巴文化:纳西族保留的古代文化
《山海经》中用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五谷杂粮来祭拜神灵,让人感觉《山海经》其实还是很接地气的。不仅如此,如果你了解了东巴文化,《山经》中看似神异的祭祀仪程也很接地气。
下面我们讲一下东巴文化。东巴文化是云南丽江一带纳西族保留的古代文化,主要包括东巴文字、东巴经、东巴绘画、东巴音乐、东巴舞蹈、东巴法器和各种祭祀仪式等。纳西族是古羌族的一支,东巴是纳西族的智者,掌管祭礼与文化,东巴文化因保存于东巴教而得名。东巴文字是一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它的文字甚至比甲骨文更更原始,图画感更强。难得的是,我国汉字经历了数千年的变化,古老的文字只存于典籍、石刻以及龟甲等中,但东巴象形文字被称为象形文字的活化石,现在仍然在使用着、传唱着。当然,东巴象形文字的使用也是十分有限了,也面临着正在消亡的危机。

▲东巴象形文字——选自李锡、阿元《东巴文化精选》
除了东巴文字,我们目前还能看到东巴保留着的古老的祭祀风俗,比如祭天、祭风、祭署、祭大神丁巴什罗等。仔细观察东巴祭礼,和《山海经》的记述如出一辙。
首先是神谱,东巴专门有描绘各种神谱的画册,东巴的神谱大多也是兽身人面或兽面人身的“怪物”,和《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谱是一个风格。
东巴祭祀中,供桌上也都要摆上牛头、羊头等牺牲,或用模具,就是用纸糊并画成牛头、羊头等。

▲东巴课牌画谱——选自和志武《祭风仪式及木牌画谱》
东巴祭祀现场,供桌上以及周边土里会插上一些课牌。课牌是一种用木版制成的圭形牌,外形和四川三星堆遗址以及金沙遗址出土的玉戈有点像,上面是尖的。

▲三星堆出土的神鸟身人面像
东巴课牌上画有神画像或神话故事。《山经》祭礼里都用了一个“瘗”字,意思是把祭祀用的玉璋、玉壁等埋起来,我看东巴课牌都是插在供桌两边的瓶里或者是装着谷物的簸箕里,有的也插在祭礼现场的土堆里,但不是埋在里面,是插在里面,上面绝大部分都是露出来的。我猜想《山经》祭礼也应该是这样,而不是玉壁、玉璋等玉器整个埋到土里面去,而是插在土里或者其他地方。

▲东巴祭礼——选自李锡、阿元《东巴文化精选》
东巴供桌上供的粮食,有用米饭,有用糯米饭,用小碗装好摆在神像前面的供桌上。
东巴做法事时,也常在地上铺上青松毛,这和《山经》讲的“白菅为席”乃异曲同工。
东巴祭祀中,也有围着现场诵经和唱跳,俗称跳神。《中山经》中也记载有跳神的场景。《中次五经》中说:“干儛(wǔ),置鼓。”这个“儛”,就是跳舞。“置鼓”,就是敲鼓。《中次九经》也有记载:“干儛,用兵以禳(ráng);祈,璆(qiú)冕舞。”禳,就是向鬼神祈祷以消除灾祸。这里跳的璆冕舞,“璆”是一种玉磬,“冕”指的是礼帽,但这种舞具体怎么跳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中次十经》记载:“合巫祝二人儛。”说的是祭礼的巫祝两个人要跳舞祭神。

▲东巴经中的三头大神考饶纽久
东巴祭礼与《山经》祭礼彼此相像
比对东巴祭礼与《山经》中的祭礼,我们是不是会觉得两者很相像?确实很相像。
纳西族缘自古羌族,东巴文化中除了至今仍保留着的象形文字和祭礼之外,还保留着一种古老的占卜习俗:羊胛骨卜。东巴文化研究专家戈阿干老师研究发现,东巴保存的羊胛骨卜和西安半坡文化的羊胛骨卜是完全相同的。
戈阿干老师在《东巴骨卜文化》一书,写下了他当时看到半坡文化的羊胛骨卜时的无比激动的心情:“我从西宁转西安,于是年(1985年)9月5日在西安半坡陈列馆里,又目击一块有若干炙灼点的完整的羊肩胛骨。这块卜骨则与当今纳西东巴尚在使用的卜骨已没有什么两样,我又一次处在极度兴奋之中。半坡文化遗址存在的历史,据碳素测定已有五六千年之多。这就是说,在五六千年前生活于仰韶文化半坡母系氏族社会的中华民族先祖的骨卜形制或说技艺,已达到今天由纳西东巴传承的卜占水准。……很多问号一时悬浮于我的脑海里。”
我在研究与比较《山经》祭礼与东巴祭礼时,也像弋阿干老师一样,感到无比兴奋与激动。现实生活中依然存在的东巴祭礼,与《山海经》中记载的祭祀如此相像,无疑为《山海经》的真实性提供了又一佐证。同时,我的脑海里也出现了更多的问号:东巴象形文字,东巴人面兽身、兽面人身的神谱画像,与《山海经》的神谱以及各种古怪的方国与人物极为相似,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联呢?经过深入比对与大胆思考,我撰写并发表了“以图画象形文字思维解析《山海经》的怪诞方国”论文,以期引发大家关注《山海经》与东巴文化的关联。
北京大学神话学和民俗学著名教授、《山海经》学术史专家陈连山老师认为,研究《山海经》要防止“文化自我中心主义”。他说,一生只经历一种文化的人很容易局限于母文化的价值观,并以之为唯一价值尺度判断其他一切事物,从而陷入所谓“文化自我中心主义”的泥坑。我特别赞同陈老师这句话。我们在学习与研究《山海经》时,也要更多、更广泛地参考与借鉴中华各民族的文化遗存与传统习俗,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与解读古老的《山海经》中蕴藏的中国古代文化与文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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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学者,武汉大学生物学硕士,致力于中国古文明、地理与动植物研究工作,著有《山海经动植物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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