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这段Aphex Twin的《Bucephalus Bouncing Ball》的开始段落是否已经让大家听得“高潮”？至少有点儿耳朵刺痛，头皮发麻的感觉吧？好，那就让我们伴着这份酸爽的感觉继续今天的“声音的灵性之旅”。我是姜宇辉。

这一期仍然是番外，电影声音系列下一周更新，敬请大家耐心等待。这次应小编的要求谈一个比较“重口味”的话题——“颅内高潮”。其实大家不用一看到“高潮”这个词就兴奋得不得了，因为这个现象在日常生活中实际上是颇为常见的。我自己也不是心理学或脑科学的专家，所以也只是参考一些专门的介绍来谈一谈。不过当你从这个现象里面进一步引申出哲学的思考之时，可能就会触及一些极为根本性的问题。那倒是很有趣的。

关于这个话题，比较集中的介绍都来自“利维坦”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公号。我查了一下，里面关于颅内高潮有好多篇专稿。据说你如果在youtube上搜ASMR（也就是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颅内高潮的学名），能搜到几百万个相关的视频。我觉得这就是一个相当惊人的现象了。

我们可以先想一想颅内高潮体验的一些典型特征。首先，它是细微的，就像沙子，微粒或水流在你的皮肤表层滑动的那种感觉。其次，它是缓慢的，也就是不是一下子就达到峰值，而是以一种极为徐缓的节奏来作用和渗透，但却能在骤然间达到极大的强度。所以你看颅内高潮的神经电波图，一开始都是极为和缓平稳，基本保持在一个水平线，然后在达到一个点之后都突然间跃变至极高的数值。第三，就是它的非定位性（non-locality），或者说弥漫性。虽然产生颅内高潮的刺激点是可以明确定位的，比如一个语音，画笔在画布上的摩擦啦，甚至更为简单易行的，就像是梳头、掏耳朵，也可能会“高潮”。但是，这个刺激点所发出的作用却是扩散的，弥漫的，它充溢着大片的皮肤的区域，乃至让你的大脑内部都像是一个共鸣箱一样发生振动。

不过，针对这个现象，我自己有几个直接的想法。首先，我觉得颅内高潮并不一定要有直接的感觉信号的刺激。抽象的符号也能够引起。以前有人说过，读一首好诗，就像是感受到一盆冷水自脊背上面浇下来，久久不能平复。当然，能引发这种高潮的诗作真的是少之又少，你平时读到的更多是具有催眠之功效的烂诗。不过回顾我自己的不多几次读诗的“高潮”体验（真的很幸运幸福），特朗斯特罗默和策兰肯定是代表性作家。我反倒觉得，你读史蒂芬森或博尔赫斯是不大可能高潮的。想想其中的道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特朗斯特罗默和策兰的诗都有非常诡异，而且非常有触感的意象。之前在群里谈到过策兰诗歌中非常突出的声音和聆听的要素，但结合颅内高潮这件事，我觉得这种声音的质感恰恰来自一种极为强烈的触觉体验。翻开孟明老师译的《保罗•策兰诗选》，随便读两句好了：

霉一样绿，是忘却的家。

每扇风吹的门前，你被砍头的吟游诗人变蓝。

他为你敲响青苔和苦涩阴毛做的鼓；

他用化脓的脚趾在沙子里画你的眉。

他画得比你原来的长，还画你唇上的红润。

你在这里填满骨灰瓮，喂养你的心。

——《骨灰瓮之沙》

诗也不长，我就读完了。不知你怎么样，反正我是嗨了。我现在头皮到后背这一片都麻酥酥的。但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呢？读起来，这诗里面的聆听体验是极为强烈的，有风，有鼓，还有被砍头的“吟游诗人”。整体的氛围是苍凉，肃杀而绝望的。但这些声音是如何呈现出来的呢？却是伴着霉，青苔，阴毛，沙子这些细微形态的物质。可以说，正是这些细致入微，深入肌肤之下的触感为那些猛烈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风声、鼓声、人声平添了极为弥漫而又亲密无间的现场感和肉身感。当然，在策兰的诗作里面，这样的手法，如此的体验，都并非罕见，而是俯拾即是。

由此就引发了我的第二个感想。从颅内高潮这个现象出发，是特别能够对声音和聆听有一种深刻的理解。科学家曾经按照强度的等级排列了最容易引发颅内高潮的三种刺激信号：当然首先是触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才是视觉。所以，视觉是最不容易引发颅内高潮的，道理很明显，因为视觉对象总是和眼睛、身体之间保持着一段间距，这样你才能看得清，辨得明。也就是说，视觉不满足颅内高潮的一个基本前提，就是它失去了感知的对象与感知者的肉体之间的那种极为亲密的、甚至是私密的关系。当然，你也会举例子来反驳。比如，你非常仔细专注地看一个人在写字画画。肯定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草书或文人画，而是那种需要很仔细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种创作过程。你仔细看，慢慢也会感觉到从后脑蔓延至后背的酸爽。但这个例子根本没说服力。因为你的酸爽肯定不是单单来自视觉，而是因为同时听到了那些细微的，细碎的，跟你耳鬓厮磨，跟你肌肤相亲的美妙声音。比如毛笔在宣纸上的摩擦，比如身体与衣服之间的摩擦声响，再比如恰到好处的清亮的敲击声，如砚台，笔与桌面的碰撞，等等。所以，声音在这里才是引发高潮的主要动因。反过来，你可以试试看，把声音切掉，只剩下视觉，还能有多少快感。所以，颅内高潮再次向我们确证了声音的奇妙之处，它的细微的、弥漫的运动，它那更接近触觉的感觉形态，以及由此所能激发出来的极为强烈的体验。

再进一步说，声音的奥秘就在于它介于触觉和视觉之间，而且是兼有二者的优点，但又多少克服了它们的缺点：它有着触觉的亲密性，但又不像触觉那么混沌，那么需要依赖与身体之间的直接作用；它像视觉那样，有着自身的相对明晰的结构和法则，但又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拉近身体和对象之间的距离。所以我一直说声音是一种“修补”的力量，在视觉和理性制造间距和间隔的地方，它重新编织起万物之间的亲密因缘。或许颅内高潮现象也应该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吧。也就是说，它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原始的体验。但这不是说它是一种退化或者返祖的现象，而恰恰是说，通过这样一种强烈到难以自拔的体验，我们越来越感觉到那种与世界之间、与万物之间的早已失却的血脉相通的感觉。

你以为声音就只是表达意义？你以为风就仅仅是一种物理的波动？绝非单纯如此。当一种人声感动你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因为它表达了怎样深刻的哲理，怎样煽情的主题，而恰恰是因为声音本身就在你的大脑和身体内部形成了一种回声和震荡。当我向你们发出这样一种声音的时候，其实恰恰是想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建立其我们之间的密切无间的连接。在这样一个虚拟但又实在的声音空间之中，我们重新回归于那同一个世界。所以，有人在描述颅内高潮的时候曾经将它比作“身处子宫内”的那种安静的感觉。当然，子宫里面一点都不安静，实际上是吵死了。但这样一种被声音包围、庇护的原始的安全感，我觉得恰恰是颅内高潮打动我们的真实原因。在这样一个看似越来越虚拟的世界之中，在这样一个“奇点临近”的时代，我们确实需要声音带来另一种高潮，它虽然不如性或药那般能够带来剧烈的体验，但却能够让我们更为真实地体验到对世界，对肉体，对他人的归属感和亲切感。

所以，让我们感谢声音带给我们的感动。

有点煽情了，还是打住吧。最后我们来点儿冷的降降温。来自芬兰的极简电子团Pan Sonic最好的一张专辑Oksastus。祝高潮。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