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陈嘉映。

上一节，我们谈了幸福的两面。本讲总的最后一节，我们要一起聊的话题是：道德和幸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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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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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道德与幸福的关系，我们可以粗略区分出三种基本主张：

- 第一种，把幸福视作人生的最高目的。他们也主张人要遵守道德，不过，在他们看来，道德是为幸福服务的，有道德是达到幸福的手段。

- 第二种，把道德视作人生的最高目的。为方便，我称它做“惟道德论”。他们只认道德，不管道德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好处。据说，这种主张是苏格拉底最早提出来的。古代有代表性的是斯多葛主义者。近代以来，道德主义最突出的代表是康德。

- 第三种，主张美德重要，但富贵这些俗气的好处，也是可以追求的。这是孔子和亚里士多德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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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效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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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讲讲功效主义（功利主义）。功效主义者坚持幸福是伦理学的首要原则，功效主义的主张是，所有正当的行为都是为了促进人类整体的最大幸福。他们不排斥道德，但是把道德看做达到幸福的手段。

功效主义听上去有点儿俗气，不过，这种主张似乎有不少事实支持。有些德性显然能带来好处，比如勤劳——通常，勤劳的人要比懒人过得更像样子。

功效主义说道德是获得好处的手段，这个，我们不妨再来看看道德教育。所谓道德教育，它多半也是用功利来说服人的。家长教育孩子要诚实，家长怎么说？他说，你撒谎，早晚要露馅的，一旦老师、同学知道你是个好说谎的孩子，谁都看不起你。

自由战士也是这么教育民众的。他们一面挺身而出反抗暴政，一面呼吁群众跟上。他怎么呼吁？他们警告民众说，暴政今天在欺侮这个无辜者，不要以为他与你无干，你今天不站出来伸张正义，不义明天就会落到你头上。说白了，你不跟我一起来反抗暴政，最后你自己也要倒霉。

其实，就连上帝也用功利教育我们。圣经上说，正直人的后代，必要蒙福。他家中有货物，有钱财。他的公义存到永远。

惟功效论的想法不是全无根据，但还是无法让人完全信服。从事实上看，虽然在很多情况下，也许在大多情况下，德性有助于带来好生活，但我们也看到很多例子，在那里，德性没有带来好生活，反倒带来很多苦恼，甚至苦难。虽然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币劣币驱除良币， 但似乎，这个世界也不是为德性建造的。

从道理上说，把道德当做获取好处的手段也说不大通。要说德性一定带来幸福，那等于说，一个人得了双份：他既是个有美德的人，又是个得了好处的人，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若真有这样的好事，岂不人人都会变得德性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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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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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主义和功利主义相反。它坚持的最重要的事情，甚至唯一的事情，就是道德。它有时也不排斥幸福，但它坚持说，道德本身就是幸福。不是平常意义上所说的，道德能够带来幸福——那种想法恰恰是功效主义的想法。道德主义即幸福，说的是，你有道德，你就已经幸福了，哪怕你穷困潦倒，哪怕你身陷囹圄。我们刚才说到颜回，就是这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我们刚才谈到了功利主义的难处，唯道德论也有难处。种种理论上的难处不去说它，最明显的难处很简单，只要道德，不管它带来不带来好处，这个要求太高，普通人做不到。庄子笔下的圣人或真人，餐风饮露，可以只问道德。我们普通人，虽然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坚持道德，但我们还是问，有没有好处。只问道德不问好处，固然是个很高尚的思想，但完全不考虑自己得到什么好处，普通人的日子恐怕就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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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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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功利主义和道德主义，我们再来说第三种——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

按亚里士多德的想法，健康、财富、地位、安全、宽松的环境、和睦的人际关系、德性，总之吧，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那些好东西，我们都要。好生活，人之所欲也，德性，亦人之所欲也。而在所有这些东西里，亚里士多德把美德放在首位。

孔子的想法好像跟亚里士多德的想法差不多。有些理想主义者比较高蹈，视富贵如粪土，跟他们相比，孔子比较朴实，他觉得富贵蛮好的，只不过，要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富贵。“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说到这里，我要加个脚注。在这个报告里，我一直混用道德、德性、美德，其实，在伦理学说里，这些概念有很大的差别，老庄的“道德”跟康德的“道德”也不是一回事。只不过，我们在这里来不及去加以分辨。只讲一点最突出的：所谓道德，是一种人必须服从的指令，它来自一种高于人的力量，无论来自上帝还是来自绝对命令；所谓美德，则更多是从一个人的自然的一部分，是他的完整生存的一部分。康德伦理学讲的是道德，亚里士多德伦理学讲的是美德。

在哲学史上，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最有影响，也比较合乎常识，跟他们相比，唯道德论看来是太极端了。我有时甚至觉得奇怪，唯道德论怎么会提出他们那么极端的主张呢？

我想，一个原因是，他们想用一个唯一的原理来概括一切。惟功效论和唯道德论是近代伦理学中两种主要的理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要用一个唯一的原理来解释所有的事情。只不过功利主义者认为这个原理是功效，而道德主义者认为这个原理是道德。但我恰恰不相信，能有一个唯一的原理，可以概括所有的生活，可以解释所有的生活现象。没有那样东西能概括所有人的追求，幸福未必行，道德也未必行。

道德主义者提出的理论那么极端，除了上面所说的原因，恐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们也许可以承认，既有德性，又过着好生活，这是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事情往往不如人意。德性和财富，等等，往往互相冲突。而且，健康、财富这些东西，虽然是好东西，很好的东西，但今天属于你，明天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他还体壮得像一个青年，但是明天突发脑溢血瘫痪了，今天他还在地下室藏着两吨人民币，明天中纪委把他隔离审查了。人们说财富是身外之物，大概就包含这样一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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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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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题是幸福。然而，也许，更值得一谈的是不幸，是命运无常。

人的一生，会有种种不良的遭遇，欺诈、冷漠、暴力，更不要说此起彼伏的小烦恼，不要说生病和死亡，那更是人人都躲不过的。你今天幸福，可是，幸运无常。据记载，梭伦曾经跟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有一段对话，其中有一句名言：神让人瞥见一眼幸福，然后把他们抛入毁灭之中。

自古以来，人对这样那样的无常命运就深有感受。人们从方方面面努力，来对抗无常。其中最深刻的一条路径，就是发展道德。健康、财富、德性，这些东西共同构成幸福。不过，在这些东西里，德性占据一个特殊的地位。这是因为，德性最内在地属于一个人，最少受到运气的影响，是人身上最难被剥夺的东西。

你的幸福如果主要依赖于财富这样的身外之物，那么，你可能幸福一时，但这样的幸福是靠不住的。你的幸福越多地依赖于德性，你的幸福就越牢靠。而要超脱命运，获得完全的可靠，人就需要摆脱一切受运气摆布的东西，进入纯粹的道德境界。

所以，庄子笔下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列子御风而行，庄子还说他没到最高的境界，因为他还要靠风，还“有所待”也。斯多亚派的爱比克泰德身为奴隶，遭到尼禄皇帝的迫害，他说，你可以给我的腿带上镣铐，但你无法禁锢我的心灵。康德的道德主义不排斥幸福，但他所谓的幸福不是私人幸福，不依赖于道德以外的任何东西，甚至跟人的感情也没有关系。

庄子所谓道德跟康德所谓道德，含义相差很远，但在希望摆脱无常命运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的相通之处。这种摆脱了一切无常的境界，他们称之为绝对的幸福，至福，至乐。

这么说来，唯道德论不像它一上来听起来那么武断，它诉诸于我们对无常命运的深深恐惧。不过，我仍然不接纳唯道德论。认真分析起来，这是因为，这里有一个隐含的思想，那就是，我们必须有一把绝对的尺子，才能够衡量世间纷纭万态的苦乐得失。而我认为，没有这样一把尺子，我们也不需要这样一把尺子。不过，这种分析有点儿枯燥，我就不拿它来烦诸位了。

也的确，我说了不少，现在该收场了。我还有好多没有说到，例如，幸福与社会制度的关系。但我希望，我还是说了一点儿什么。的确，我承认，我没有能够教会你们怎么变得幸福。但是我希望，以后我们思考幸福的时候，会想一想，你要的是哪一种幸福：你要的就是幸福呢？抑或是某种不尽相同的东西？

好了，到这，本次幸福课开篇的内容就讲完了。除了本讲外，您还会在本次课程中听到其他十位讲师从不同方面来探讨：我们如何学会幸福。本讲的最后，我还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陈嘉映，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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