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徐凯文。这一讲的关键词是：自恋。

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首先要聊一聊，究竟什么是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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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是现代社会的

普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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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讨论的问题，实际上在我看来，它是一个新问题。因为“自恋”（narcissism）这个词其实是来自西方的词语。在中国的文化当中，原来很少谈到一个人的自恋，我们的文化好像更讲究人要谦卑、要虚心。对于那些过于肯定自己、凸显自己的人往往是跟我们的文化有所冲突的。

但是最近这些年来，自恋的现象似乎成了越来越突出一个心理的现象。人们对自己的外形不满意，于是有了各种各样的化妆术，觉得还不够好看，就去整形。后来索性更简单了，人们用一个“美图”app，就可以把自己修得很完美，然后用各种自拍，秀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这些好像看起来都是越来越自恋的表现。今天要讨论的就是：究竟什么是自恋，以及自恋究竟是一个问题吗？是一种病吗？是否是一种所谓心理不健康的表现？需要去修正？需要去治疗？还是说，自恋挺好的？也许我们以前自恋得不够，我们应该更自恋一点？

首先，在我开始讲之前，我想先跟大家交流一些现象。恐怕现在全中国人民都在关注一个人，就是特朗普。特朗普他是现任的美国总统，最近在跟中国打贸易战，他从竞选的时候开始就受到很多关注。他很多的言行，都显得非常得自恋。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美国33名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在他竞选期间，包括他当选总统以后，联合发表声明，告诉大家说：我们这个总统他是“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被美国的心理学精神科专家认为是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特朗普，竟成了这个世界上超级大国的总统。这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意义？我们不妨来审视一下，这个时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些自恋的现象。

首先，我想谈一下“自恋”这个词。 

“自恋”这个词，它实际上源自于古希腊的神话传说。在这传说当中，美少年纳西斯（Narcisse，又译：那喀索斯）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甚至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最后茶不思饭不想，最后自恋而死。现在也有很多小鲜肉美少年，他们是否也会像纳西斯一样，每天照镜子或者看自己的倒影，会爱自己爱得不得了呢？那么我们来看一下：什么是健康的自恋？什么是病态的自恋呢？或者病理性自恋？什么样的自恋需要去治疗？或者说，我们该如何去跟一些有病态的自恋的人相处？

▲ 卡拉瓦乔（Caravaggio）, 纳西斯（Narcissus）, 约1597—1599，罗马国立古代艺术美术馆藏（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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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的自恋

表现为：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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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健康的自恋呢？健康的自恋就是：自尊。

一个人自尊自爱，能够充分地进行自我肯定，又不脱离现实，那就是自尊，那就是健康的自恋。而什么是病理性自恋，病态的自恋呢？病态的自恋，我们通常就会把它诊断为：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那么都是自恋，为什么有的是健康的，有的是不健康的呢？那我们要说健康的自恋的作用是什么？

一个人都应该有健康的自恋，一个人爱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病态，而且一个人应该要爱自己，而且得学会怎么样好的爱自己，认可自己是自我认同。也许你可以这样讲，一个人，如果一点自恋都没有的话，他讲生活得非常卑微，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甚至会因此对自己失望到要放弃生命的程度，所以健康的自恋是非常有必要的。

维护和增强我们自己的自尊，在我们人的生活中是占有一个核心地位的。就是我有自尊心，我能够维护自己自尊心，能够让我自己能够有尊严的、有意义的、有价值地活着。从心理的角度来说，这是人的一个核心心理主题。

当我的行为和我的价值观相互矛盾的时候，如果我做的事情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和我的价值观是冲突的情况下，那就会感到羞耻绝望，自尊就会受到打击，丧失自尊，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感到非常痛苦，而且就会对自己产生攻击性，那可能是抑郁甚至绝望甚至自杀。也可能表现为对他人的攻击性。我们会说恼羞成怒，或者我们会说所谓自尊的暴怒，就是因为你都让我没有面子了。在中国人的文化当中，让我没有面子，让我觉得我没有自尊了，那个时候我们会表现出非常强的攻击性。

所以说，一个人的自尊对于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有健康自恋。爱自己这一点，不错，而且很需要，每个人都需要学会爱自己。那么至于怎么样才能够更好地爱自己，在本讲的第三节当中，我会跟大家重点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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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的自恋表现为

“自恋型人格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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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什么叫病态的自恋呢？病态的自恋是一种需要他人赞扬，并且缺乏共情的自大的幻想或自大的行为模式。这是对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定义。我把它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如果一个人他离开了别人对自己的赞扬和肯定，他就受不了，他就不舒服，他就难过得要命。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体会别人的感受和需要，不能够站在别人立场想问题，或者说，常常把自己的需要凌驾在别人身上。比如说，表现出极端的自私自利，这样的行为叫：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那我们来具体说一下，所谓病态自恋有哪几种表现。

第一个表现就是自大。自大就是一种觉得自己特别重要的一种夸大感，就是夸大成就，觉得自己的成就很牛，才能很优秀。然而，实际上他没有那么优秀，但是他会觉得自己是优胜者，是出类拔萃的。我们可以听一段特朗普的原声，就是他曾经这样表述自己。

（特朗普原声）

我大概简单翻译一下这段原声，他说：“《彭博商业周刊》根据读者投票说，我是世界上最具竞争力的商业人物，那我是第一名，第二名是谁呢？比尔·盖茨，第三名是巴菲特。”我不知道大家听到他这样毫不节制地夸奖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具竞争力的商业人物吗？比尔·盖茨和巴菲特都远远不如他吗？这就是他自大的一个表现，美国人民、美国的很多专家认为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是自大的。我不知道这个判断是不是完全准确，大家可以各自来判断。

▲ 大卫·普伦卡特（David Plunkert），封面插画《吹牛大王》（Blowhard），载《纽约客》2017年8月28日。 

第二个，表现出一种超乎魔力的幻想。什么意思呢？就是他整天沉浸于“自己无限成功、无限有权力、无限聪明、无限有吸引力”的这种幻想当中，他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好。我们还可以听一段特朗普的原声。

（特朗普原声）

“如果普京喜欢我的话，认为我是一个很好很聪明的人，如果人们相信的话，那事实上我就是这样子，我就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如果你听过特朗普的报道，你会发现他几乎每一次（我不知道是否是媒体截取的缘故），他每一次发言都会夸耀自己是最好的。但是，我觉得如果从诊断评估角度来说，我觉得还真是很难说他一定是病态的。因为，他确实是世界超级大国的总统，他也取得了相当的商业上的成功，好像他确实有理由说自己聪明和优秀。这里面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他对自己的评价是脱离现实的，和现实并不符合，那么可能就是一个所谓的魔力的或者说是不现实的幻想。

第三个就是：自恋表现为傲慢和不尊重。我觉得自己很好，这件事情没有关系、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我表现出对周围人的否定和贬低，觉得我是独一无二的，你们根本就配不上跟我交流，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都特别无知的话，就很有问题了。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这样跟他人相处，那么，恐怕他的人际关系是会出大问题的。因为没有人喜欢被否定和贬低，这种傲慢的骄傲的态度和行为是让人讨厌的。我们也听一段特朗普的原声。

（特朗普原声）

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一个CNN的记者向他提问。但是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他表现得非常傲慢和不尊重，他会直接地说：“不好意思，请坐下坐下，你还没被叫到，坐下，其他人继续吧！你还是没被叫到，回去吧！其他人继续！请坐下，你没有被叫到！”然后他最后索性叫了保安，把记者赶出去了。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感觉到他可能不喜欢那个记者，但是他表现得特别强硬、傲慢和不懂得尊重人，这个对于一个总统来讲，可能是让人挺难以想象的。所以对他人的否定和贬低，这种傲慢是建立在这样基础上。

我印象很深刻，我有一个朋友，他确实也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我们聊天。他聊了一段以后，他说的一句话让我感觉到……我不知道应该叫百感交集还是叫尴尬。他说：“唉呀，徐博士，你是北大的博士教授，你真是特别有水平，我跟你谈话特别有收获。我的同事，他是一个省一级的官员吧，大概是这样一个水平的一个官员，他也确实非常优秀。”然后他说，“我的同事们都很low，他们非常没有水平，我跟他们说话，他们都听不懂，他们完全理解不了我说的意思，他们没有思想，没有头脑。”

当时，我听他这样和我对话的时候，给我感觉是：我不知道该附和他呢？还是该批评他？因为他好像是在肯定我。但实际上，他也把自己周围的所有的同事都否定和贬低掉了。当然，我确定他不是为了取悦和讨好我，他只是确实认为他周围的人都远远不如他，然后他把这样一种信息传递给周围人，周围人当然会很难接受。

第四个，病态自恋还会表现出：嫉妒和自恋受挫。嫉妒什么意思呢？他会觉得：我那么优秀，一定会有很多人嫉妒我。他们如果对我有否定，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嫉妒我，他们受不了我那么优秀。我们也听一段特朗普的原声。

（特朗普原声）

这段原声中，他谈到了美国参议员。大家知道美国一个州只有一个参议员，那是非常powerful，非常有权利的，也是非常优秀的人。但是，他会说你看我创造了这样一个惊人的帝国，有非常巨大的资产，我很少失败，有些人认为说我不配登上参院的舞台，不配在国会作证，或者说在国会演讲。在我看来参议员是什么东西，他们什么都不是，特别有些人他们是nothing，什么都不是。他显然曾经被一些政治上的对手批评过，然后他对对方的评价就是：他们都是nothing。你可以看到，当一个人自恋被批评被否定的时候，他这种自恋受挫了以后，他会表现出攻击性，这种攻击性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他人的否定和贬低。

第五个，也是病态自恋非常有特征性的表现，那就是：所谓的优越感和对他人的剥削。他们会觉得：我与生俱来就有特权，因为我那么优秀，因为我那么聪明，所以别人就必须要顺从我，就要服从我。然后他们要求别人对自己不断地称赞和过分的称赞。这让我想起好多年前看过的一个笑话，我印象很深刻，记到现在。一个古代的一个官员去世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发现埋他的坟墓里不断地传出声音来。有人去听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呢。后来发现，虽然这个官员已经死了，但是他在棺材里还在不断地自己表扬自己，自己恭维自己。可能他平常就习惯不断地被周围人恭维。所以没有人去恭维他，他就受不了。我们也可以听一下特朗普原声的例子。

（特朗普原声）

在这段原声中，他说当你成为明星，他们就会让你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若用性征服那些女人的话，你就可以做任何事。这件事情可能大家有点印象，在竞选期间，这实际上爆出了一个丑闻，显示了他对女性强烈的不尊重，工具化的这样一种倾向。但有意思的是，他即便犯了这么大的一个，所谓政治上的错误，他居然最后还是当选。这是很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

这种优越感也会表现在，比如说，因为我很优秀，所以我就可以有特权插队，我就可以让别人去替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做这件事情我会感到很烦很苦恼，所以我就让别人去替我做。而且我觉得理所应当，因为我是优秀的，我是高人一等的，所以比我卑微的和低我一等的人就要替我去接受那些不愉快的体验。

第六个，病态自恋的表现是：自私自利。在人际关系上剥削别人，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去侵占别人的利益。而且还认为理所应当。我们也可以听一下特朗普的这个例子。

（特朗普原声）

美国的心理学精神病学家认为特朗普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还在于他自私自利的表现。曾经有一个学生，就读特朗普大学，付了很多的学费，大约25000美金学费。原来大学的广告说他可以得到很多的特殊待遇，以及一定会帮入学的学生成功。然而，最后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兑现，那些教师团队、牛人团队根本就没有出现。所以好像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表现。

第七个，病态自恋的人他可能缺乏界限。他一切以自己为中心，不守规则，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随心所欲，破坏规则，等等。在中美最近的贸易战当中，中美贸易战屡次地达成了协议以后，美方又屡次毁约。在心理学家看来，这个也是一个没有界限不守规则的典型的表现。

最后非常重要的一点是：缺乏同情。“同情”这个词，准确讲叫“共情”。这个词在英文当中叫“Empathy”。缺乏共情是什么？就是说一个人不能够站在对方立场上，设身处地考虑他人的情感和需求，甚至于戳别人的心窝子，人不喜欢听什么就讲什么，人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有缺陷的地方，就特意要去把别人的缺点和弱点暴露出来。比如，我们这边也同样举一个特朗普的例子。

有一次活动当中，他可能不太喜欢一个有身体残疾的这样记者，于是他故意去模仿那个记者的身体残疾，这个记者是《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他长期受伤痛的折磨，所以他的手臂活动是受影响、受限制的。特朗普作为一个这么重要的一个政治人物，他去嘲笑模仿别人身体残疾的行为，是非常缺乏共情的。

一个人的共情能力是从小与生俱来就有的，但是随着这个社会化的过程，随着后天的教养、教育，人们会变得越来越能够去同情和理解他人的想法，能够跟别人合作和共赢。但是你也可以看到那些熊孩子，他们往往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没有这方面的道德。所以他就会去模仿那些残疾人，去讥笑那些残疾人，其实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也是缺乏教养的表现。那么，这种不能够体会别人的痛苦，甚至于以别人痛苦为乐，用嘲笑别人的缺陷和痛苦的行为，这也是属于典型的自恋人格障碍。

总之，跟自恋人格障碍的人相处时，大概所有人都会非常不舒服。因为他不断地传递出“我很优秀，你很糟糕，你很垃圾，然后我就应该践踏你、利用你、控制你、逼迫你”这样一些感受。我想，应该没有人喜欢和特别自恋的人相处。

听到这，你可能对什么是自恋，什么是健康的自恋，什么是病态的自恋，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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