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姜宇辉。上一节中，我们探讨了“失落到底是心理症候还是哲学难题”的话题。本讲中，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失落，到底是匮乏之欲，还是超越之力？

还是让我们从一个故事开始。上一节中，我们提到了东野圭武的电影，在电影场景里，我们看到失落跟生离死别是联系在一起的。你可能在人生中经常要面临这样失去或者失落的场景，比如你跟你最亲爱的人要分离，他/她消失了，然后你等待着他/她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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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玩“fort-da”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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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弗洛伊德也有一个故事，跟这个场景是非常相似的。弗洛伊德在晚年写了一篇重要的论文叫做《超越唯乐原则》，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小男生非常乖，就我们今天所说的好孩子，他平时不吵也不闹，自己玩自个儿的。他妈妈比较忙的时候不能在家陪他，他也觉得没什么。但是，弗洛伊德注意到一个现象。小男生非常喜欢玩一个游戏，德语里面叫“fort-da”，中文就是：来和去。

什么叫做“来和去”的游戏呢？这个男生有一个悠悠球，它被扔出去，还可以再回来。他很喜欢玩这个游戏，他把球扔到一个地方，然后再把它拉回来。或者，他有一辆玩具车，他把车推到沙发底下，这个车消失的时候，他就说“去”。然后，他再用一条绳子把车拉回来，他就叫一声“来”。他就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弗洛伊德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觉得这个男孩只是在消遣自己的时间，他只是无聊，只是自己跟自己玩。但是弗洛伊德在这里看到的却是人生的一个真相。

他觉得这个男孩用这个游戏，压抑了自己人生根源的一种欲望和痛苦：他不想失去他的母亲。他觉得母亲陪他的时间太少了，所以他通过这样一个游戏，就是“来和去”，模仿他的母亲消失和重现的过程。他不断地想把母亲从消失的地方再拉回来。就像大家看到东野圭武电影里面，爸爸从过道的尽头消失了，但是女儿她还在那里等，还在那里召唤，于是爸爸就回来了，但是他最终还是要消失。这是一种焦虑，这是一种痛苦，甚至是一种恐惧，面对失去，面对失落。弗洛伊德说的也是这样一个道理。就是小男孩为什么要在那里不断地去娱乐自己？为什么不断地去拉车拉球？这跟人类普遍的道理是一样的。

▲[奥]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著 《超越唯乐原则》 

载《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

我们可以想想人类为什么发明了那么多制造快乐的游戏和娱乐？饮食男女，各种各样的东西，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情，就是为了掩饰和遮蔽我们人生的一个终极的悲惨的真理。即如我们前面所说的，人生绝不是一场凯旋，而恰恰是不断地失去。我们不断地用快乐去麻醉自己，用娱乐去逃避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有一个机会不去面对这样一个终极的真相跟真理。

人生是一场失去，所有人都是loser。当然，弗洛伊德的这篇文本，你可以从各个角度去阐释，但是他在这里恰恰解释的就是：失去和幸福，是人生一对永远相关的主题。当我们解析人生真相的时候，洞察人生真理的时候，当我们想去学会幸福、追寻幸福的时候，我们同时也要面临——失去，这样一个终极的痛苦。这两个方面永远是连接在一起的。

所以，小男孩的游戏并不仅仅是他自己才会玩，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在玩。我们用任何的娱乐和快乐的方式，都是为了去遗忘悲惨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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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两种选择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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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人会说，这个事实也并不完全是悲催的。很多哲学家会说，既然生命的本源就是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否定自己的过去、抹去自己的痕迹，那么也就意味着，其实你的人生的本源并不是一个充实的状态，并不是一个基础，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一个明确的本质，相反，它就是永远无法被填补的一个无底洞，一个黑洞。

那么面对人生的这样一个真相，你可以怎么样去选择？

比如，你可以有一种消极的做法，就是既然我的人生是空洞，那么我就可以去借去偷去抢去占有，用各种各样已经有的东西去填补我自己的空洞。我不停地吃，我不停地买，甚至我可以去夺取别人的东西，夺取别人财富，占有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东西，用这些东西来填补我的空洞。既然我的生命就是失去，不断地变空洞，那就让越来越多的物质财富，那种各种各样的糟粕——物质的、精神的糟粕，去填补这个空洞吗？我觉得这是一个消极的做法。

有很多哲学家，比如法国的哲学家萨特，他就提出了一个非常积极的态度：正是因为你的人生是一个空洞，你的生命是一场失去，相反，它反而会激发你不断地去创造、去追求、去变化，去体验不同的人生，去创造新的可能，因为你是空的，所以你希望变得丰富，因为你是空的，所以你有更多的选择。

所以，当你把积极和消极这两个方面，进行对比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失去和失落，并不仅仅是人生的一种现象，也并不仅仅是一种心理症候。相反，它可以从哲学上转化为一种生命里更为积极的可能和创造。

当然，讲到这里，有人就会质疑，比如说，既然生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造作些什么呢？既然人生就是一场不停地失去，那你还创造什么呢？你创造出来的东西不也是一阵烟火，不也就是一阵无聊的造作，最后都要成为一阵风或者一场虚无（nothingness）。

所以断绝念想、静观其变，随波逐流是不是更好的选择呢？

这样一种选择确实是一种可行的选择。但这种选择从哲学上来说是没有意义的（meaningless）。为什么呢？让我们想想这样一个道理。首先，你已经来到这个世间了，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你已经被抛在时间里。他用的这个词就是“be abandoned”。你来到这个世间，这是一个事实，虽然你没有选择，但是这是一个事实，这是索你生命的一个起点。你没有办法回收自己的生命。那么既然如此，我觉得，或者说像萨特、海德格尔那些存在主义的哲学家都会觉得，你的使命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发出一种不同的声音，在天空之上画出一种不同的色彩，在大地之上留存一种不同的痕迹。或者用一句大家非常常用的英语，就是你的生命的使命，就是“make a difference”，即，在这个世界上制造一种差异，制造一种不同。否则，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如果你静观其变，如果你只是去冷眼旁观这场生命、这个世界，那你又为何要来到时间里？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选择作为nothing，那么你的生命意义到底又在哪里？

这是很多哲学家，当他面对生命的空，或者说生命失去，这些现实的时候，他给出的一个非常深刻的哲学阐释。这些道理还是法国哲学家萨特说得最透彻。萨特在很多著作里都谈到了意识的根本状态，它把这个状态叫做“虚无化”，就是nothingness，变成虚无。他说意识的本性是什么呢？其实就像是一阵清风一股水流，它只有在不断流动的过程之中，才能够去保持自己的生命，才能够去保持自己的鲜活跟健康。

一旦你给它规定了一个本质，给它限定了一个基础，那么它同时也就将死了，它固化为一个东西，一件事物。你总不希望你的精神，你的意识像这个桌子，像这个椅子一样死在那里。所以萨特提出，既然人生的本质就是不断失去，这是一个事实，这是一个真相。

▲[法]让-保罗·萨特 著 《自我的超越性》 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

那么，其实你就应该更加主动积极地去参与到这场失去的过程里面，你就应该不断地扔掉那些沉重的包袱，那些既有的身份，那些积满灰尘的记忆，你应该明白，每一次失去都是新生的起点，每一次失去其实都是超越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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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根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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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萨特讲了很多的哲学道理，也写了很多哲学的和文学的文本来阐释这个道理。大家如果感兴趣，想去读萨特的时候，我推荐大家从《恶心》这篇小说来入手。当然这篇小说篇幅非常长，我们在这个课程里，就选取萨特自己的一个节选来进行探讨（整部小说大概有一百多页，但萨特把它概括为几百字）。我们根据萨特自己的缩写本来体会一下：到底如何在失去之中激发人生的创造的动力。

▲[法]让-保罗·萨特 著 《恶心》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版

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叫做洛根丁，他经过漫长的旅行之后，在一个叫做“布城”的地方定居下来。至于他旅行的背景是什么，为了什么样的明确目的来到布城，萨特都没有交代。

洛根丁是这样一个迷失的人，是这样一个游荡的人，他想在一个新的地方探寻自己人生的新起点。一开始，萨特描述的洛根丁和很多随波逐流的人是非常相似的，他整天混日子，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整天消耗时间泡图书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研究计划。他想写一本关于18世纪一个冒险家罗勒庞的书。然后他就翻这个冒险家相关的书，他用别人的生命来取代自己的生命，好像在别人的冒险里面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他还遇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人，就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叫做“另外一个学者”。在图书馆里面，他按照从A到Z的顺序来阅读，完全没有目的读书，就只是为了浪费时间。洛根丁随后陷入到一场不断失去的过程里了。比如，他晚上会去咖啡馆，每天都听同一张专辑，名字叫做《在这些日子里》，然后剩下的时间他就跟女老板鬼混，之后便非常厌倦，最后也跟自己的女友分了手。所以，萨特接下来用一句非常明确的话来形容洛根丁：他正在慢慢失去自己的过去，一天一天，他越来越深深地陷入到一个陌生可疑的现代之中，它的生命再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虽然这是一篇小说，但是这篇小说其实是萨特构想的一个哲学实验场景。

在真实的生活里，没有人会如此彻底地让自己的生命陷入到一种不断失去的过程里，如此极端，如此彻底。但是在这篇文本里面，大家看到洛根丁就有这样的勇气，他把自己所有过去的东西都清洗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甚至自己各种各样的亲属关系，各种职业的追求。然后他把自己推到一个极端的境地里去，他发现他的生命再没有意义了，因为所有的意义都已经失去了。所以他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是什么？只有故事。故事也不是他自己的故事，是他在图书馆里面读到的别人的故事。

所以正是在这样一个境地里面，萨特接着说，他看到洛根丁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冒险开端，他体会到了一种感觉就叫做：恶心。恶心，就是这整篇小说的标题。恶心在法语里面是nausée，这个词来自古希腊的一个词根，就是：晕船。大家想想什么叫做晕船？就是一下子把你抛到海洋里，你的四面八方都没有方向，你就在那边飘着浮着，没有根基，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我觉得这个也就是萨特在这里构想的，失去、失落的真正场景。你所有的以往支撑你生命意义的东西，你的情感，你的记忆，你的身份都完全被抽去了，都完全失去了。面对这样一个极端的场景，你还能够怎么样去选择？

所以后来，洛根丁慢慢地从这样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里去面对着自己的生存，去承担起自己冒险的意义。他说，恶心是展现自身的存在，而存在看起来不是很舒适的。因为当你不断面临失去的时候，当你把自己推向一个绝境的时候，你是在挑战自己的生存的意义。你是想把自己推到一个极限，重新开始去面临新鲜的选择。

所以他后来就放弃了一切，甚至也跟他的女友分了手，因为他觉得他们不再是一路人了，然后他也不在别人那里找生存的理由了，因为他说别人都是些绅士，他们彼此点头致意，却丝毫意识不到自身的存在。所以通过这种恶心，通过把自己抛入一个极端的失去的场景里，洛根丁开始找到了一个肯定自己的机会。

所以也正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失去和失落非常紧密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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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失去”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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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能会觉得我们这两次课里面经常混用“失去”和“失落”。但是结合萨特这个例子，我觉得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去区分一下二者的关系和区别。首先，失去和失落最重要的一个区别就是：失去，它是一种有对象的体验。包括我们谈到的电影的例子，包括我们讲的弗洛伊德的例子，包括你在人生里面对的一次次失去，这样一个事件、痛苦或绝望。其实你都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你将要失去的是什么，或者你害怕失去的是什么。它都有一个明确的对象。

但是当我们“失落”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在海德格尔的意义上，失落，是一种生存的情绪，它是你对生存真相的一种体会。它就像是你在一个阴雨天或者阳光明媚的一个下午，突然领会到，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I am here），我在这个世界里面，我脚踩着大地，这是一件非常奇异的事情，而我要面临的就是生命不断走向死亡、不断失去这样一个过程。

所以，失落和失去的最大的区别就是，失落，它可能没有什么明确的对象，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失落的最重要的对象，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真正的失落，它是一种终极的失去，它面对的是你生命里面的不断否定，不断虚无化，这样一场过程。

所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们这次课程分三次，我们就是要从心理上的失去的体验，一点点的迈向对失落的哲学体验跟思索。我想把失落这样一个现象，把它作为终极的哲学命题，而并不仅仅是把它当成心理学上的一种症候。因为如果我们仅仅把失去当成是心理的一种活动，你可能就低估了它的严重性，或者说它的深刻性。因为你会觉得失去，就是失去一个东西，哪怕你失去一个很好的一个朋友，甚至亲人，你只要缅怀一下，痛苦一下，哭一场，也就可以了。

但是，当你从失落这个角度去考察人生的时候，你会发现失落是你挣脱不了的，是你摆脱不了的，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在你生命的最深的核心之处。它就是你的生命本身。所以，你可以逃避失去，你可以用各种各样东西去填补你的失去的过程，去买、去抢、去占有、甚至去借去偷，但是失落这个东西，无论你用什么样方式去填补都是不能够被满足的。

相反，只有一件事情能够摆脱你的失落的感觉，就是你不断地去超越自己，你不断地去选择，你不断地迈出去，就像是洛根丁的一场冒险，当你被抛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像你稀里糊涂地来到布城，但是你必须要面对一个新起点。这个起点真正的领悟的契机就在于你领悟到这场生命，它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所以萨特在小说里面其实已经给了我们非常鲜明的线索，当我们从失落这个角度去思索人生的时候，最终会碰到或者会撞到死亡的终极界限。

所以这就引导我们在下一节课中重点谈一下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概念，我觉得也是我们思索失落问题的一个终极的哲学命题。

好的，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涉及的内容跟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之中查看。下一节，我们再来聊一聊：失落，到底是向死而生，还是生命的意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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