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姜宇辉。上一节，我们探讨了“失落，到底是匮乏之欲，还是超越之力”这个话题。本讲的最后一节,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失落，是向死而生，还是生命意义？

那么就让我们从海德格尔的这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向死而生”入手。

-----

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

-----

我想，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大家都读过，至少没有读过，也听说过。这确实是20世纪非常重要的一篇哲学文本。这篇文本里面，海德格尔提出的最震撼人心的一个概念就是：向死而生。

我记得我在大学读哲学的时候，有位老师曾说，中国的文化和西方文化最大的区别就是中国的文化是“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第十一》），就是要把生命，放在一个起点。而海德格尔恰恰代表了西方思索的一个终极取向，就是“未知死，焉知生”。所以我们应该从死亡这个边界，这个界限，来思索生命。为什么呢？因为正是从死亡的角度，我们才能够明确我们这节课的核心的主题：失去和失落。

死亡，难道不就是终极的失落吗？面对死亡，你还有什么真正的创造性的可能跟选择的途径呢？所以萨特在他的文本，在他的哲学小说里，讲了很多的选择、超越，讲了意识的虚无化的种种运动。但是，在死亡面前，这些虚无化的运动，这些选择，这些创造，是不是都需要去创造一个终极的铜墙铁壁呢？

海德格尔在这里所说的“向死而生”，这个“死”，并不是一个事实性的状态，不是说每个人活一辈子，最终都要去面向坟墓或者说走向死亡的深渊。不是说死亡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注定会发生的、会降临到我们身上的这样一个事情和事件，而是说，死亡——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它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possibility of impossibility）。

为什么呢？因为当我们把死亡当成是一个事实时，比如说每个人都会死，但是你现在还没有死，对不对？死亡，它是未来的一个事情。你今天担忧这个事情干什么呢？每个人当然都会死，但是死亡，在日常生活里，是被我们推到无限远的未来或者不确定的未来的事情。海德格尔说的“不可能的可能性”，其实恰恰就是要把死的领悟，这个终极的失去和失落，纳入到我们当下的生命、体验、选择当中。

所以什么叫做“不可能的可能性”？就是，死亡，它是一条边界，迈过这个边界，你就没有可能性，你再怎么折腾都没有意义，因为你的生命已经终结了。它是一个你没有办法去改变，没有办法去否定的界限。所以你的所有的可能性其实都是在死亡的这一边，而不是那一边。你这所有的可能性，当你撞到死亡的时候都已经烟消云散、土崩瓦解了。

所以当我们面对死亡这个界限的时候，其实我们要意识到我们所有的选择并不是无限的，并不是怎么折腾都可以，并不是你随意去筹划或者随意去行动都能被允许。而是你必须要面对这个界限、这个终极失落，这样一个深渊，去促进自己去更积极地去选择，更积极地去回应自己生命里那些困境跟问题。所以海德格尔后来讲到了很多“向死而生”的一些概念。

▲[德] 马丁·海德格尔 著 《存在与时间》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

当然，我们这节课不是专门讲海德格尔的，我们是想讲“失落”里面的道理。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有这样几个环节：首先，它是一种世界的整体的线路，当你突然领悟到自己是注定会死的，当你带这个领悟，这个终极的失落，去面对自己的人生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自己跟萨特笔下的洛根丁一样，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陷落了。

为什么呢？因为你平时都是跟他人，跟身边的人，跟身边的事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你们构成了一个非常密切的网络。比如海德格尔用“共在”（being together）来形容这种状态。你们一起交流，一起生活，然后交换信息，甚至去分享价值。但是，在死亡的这个东西面前，终极的领悟体验面前，你会发现整个世界的关联体系，整个平时密切的网络都已经离散了，维系你生存的各种各样的脉络跟体系都崩塌了。

在那一刻，你必须要自己去承担起自己的生命和命运。因为平时你跟他人都挤在一起，你会把生存的选择或者理由，那些东西都推给其他人，让他人来代替你去选择，让他人带你去承担各种各样的责任。但是当这个体系或者脉络，失去的时候，当它土崩瓦解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必须要在沉沦的状态里，在他人的阴影之下去绽放出来，去承担起你自己的生命。所以海德格尔后来说“良心的召唤”等，听上去有点悬了，但是无非就是，让你的生命朝向未来打开一个真正的可能性。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在萨特那里，“失去”可能是意识内部的一种超越状态，但是在海德格尔这里，“失去”是你生命的一个终极的边界，所有人都必须要去面对的。正是在这个终极边界的铜墙铁壁的面前，你才能够反观其身，才能够更为勇敢地去承担起自己的生命。在萨特那里，可能这种虚无化的运动是有一些潇洒，或者非常轻灵的一些性质，比如说他会用风、用水来形容这种状态。但是在海德格尔这里，“向死而生”就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了，失去和失落，它们是一种空，但这种空，其实也是世界上最具重量的东西，你必须要勇敢地、有力量地把这个空的重担承担起来，承担起自己生命的失落的真相跟真意。

因此，后来海德格尔提出把这个“向死而生”的体验概括为“畏”。而且他区分了“畏”和“怕”的区别。这个区别，其实跟我们所说的失去和失落的区别是非常相似的。失去有明确的对象，失落是对自身的体验。其实“畏”和“怕”也是这样，“怕”也总是有一个具体的对象。但是反过来说，“畏”所谓的是整个世界本身、整个生存的本身，你自己的本身。

-----

安妮宝贝的故事

-----

在这里，我们可以再讲一个故事了。这个故事不是海德格尔自己写的，因为我们知道海德格尔的文笔估计也写不出动人的故事。他不像萨特。萨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棒的文学家，他在七岁的时候就写了第一篇小说。那么我们在这里讲的一个故事，实际上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一个作者，就是安妮宝贝了。今天大家可能觉得她没什么，但是在我们读书的时候，网络小说刚开始兴起，她是一面非常鲜明旗帜，也代表了一种新鲜的写作方式和可能。我在这里谈到的是她的一篇小说叫做《海底的鱼》。整篇小说非常短，我们结合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这个概念，用三个段落来解析一下这篇小说所阐释的道理。当你把文字和哲学思想，进行互相呼应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些新鲜的东西开始绽放出来了。

小说的主人公一开始说，自己有个朋友叫做小雨，曾经给自己的一本小说设计过封面，封面是一幅画，一个光线幽暗的车站。大家想想，光线幽暗的车站，好像好多年都没有车来了，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且是湿漉漉的。然后他主人公说，这个地方负担着很多遗失了的时间和身份的告别，就在这个车站，你会觉得你是在送别所有的东西。车站，不是一个迎接人的地方，相反，它是一个送别你的记忆，你的历史，你的实践，你的身份的一个地方。所以用车站这个意向，其实是在强调突出遗失失落，这样一个主题。

然后，小雨在这本书的旁边写了一句非常惊人的话，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也震撼了，那句话写的是“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我觉得这句话是对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最终极的一个概括，虽然你可能不愿意说出来，但是我觉得这句话才是我们终极失落或者人生失落真相里一个非常触目惊心的概括。当然小雨在这里说“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不是我们之前谈到的意思，不是你走到街上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危险，比如楼上有什么建材掉下来砸到你，或者被车撞这样的事情。

小说里说，人都是有可能死去。为什么呢？因为死去的可能性埋在你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是蕴藏在你每一次的行动和选择里面。你是带着死的领悟，你是带着向死而生的勇气去活下去的。所以小雨这个封面上画了一张女孩的脸，只有半边，然后还是涂脂抹粉。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非常苍白的脸，上面涂着非常艳的妆，这里会有一种对比，就好像你所有的装点，你的所有伪饰，人生中所有那些丰富的美丽的东西，其实都是为了掩饰生命底层的那个真理，就是死亡，就是失去。所以看到这个女孩的脸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将成空，那样的一种暧昧和荒凉。

其实生命的本质就是一种荒凉。当你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你已经开始领悟失落的真理了。其实很多人在生命里追求的是一种丰富，还要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满自己的房间，要用各种各样的成就来装点自己的简历，需要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肯定自己，讨好自己。但是你没有忘记你的生命，其实终极的一个本质就是海德格尔、安妮宝贝在这里给我们的一个启示，就是说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所以，后来这个封面被出版社拒绝，因为很难想象大众或者说主流的媒体会接受这样一个封面，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

这实在是触动我们生命残酷的一个真相了。但是，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保留的，正是因为无法保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然后小说最后概括说，我们都是双手空空的人。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也就不再失望。在这里我们看到整篇小说，我们可以发现我们的思路开始有了一个转折，就是我们发现，当我们明白那些没有办法保留、并会真正失去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的时候，当我们真正明白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两手空空的时候，这才是一个领悟的起点，这才是一个不再失望的起点。

当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是生命真相”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是让我们所有的人都陷入到一种怠惰，一种无聊，一种消极悲观或者说冷漠旁观中。相反，他从终极的意义上是想让我们去明白，失去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因为失去的东西才需要你拼命地去挽留，去创造，去弥补，去打开那些可能进行的新鲜选择。

我们看到安妮宝贝的小说里，主人公最后给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想，这篇小说也是她自己的一个写照。她说当她想明白自己的一切之后，她就开始做出了自己的回应。她开始去筹划自己的人生，她不再消极下去了，不再沉沦在那种绝望和悲观的情绪里面。因此，她开始在网络上写字，因为她说写字的状态，也就像很多人所理解的那样，她说就像是自杀，她引用的是杜拉斯的原话，她说是“包围在身边的无尽的黑暗，因为是从生到死，但又从死到生”。

为什么呢？因为写作，当你没写下新的一行，当你每次在这个键盘上打下一个新的一个词语，去创造出一个新的东西，你就是在世界的无边黑暗之上，点燃了一股烟火，你就在你的生命无尽失去的背景之下去画出了一道痕迹。所以，写作是自杀，没错，但是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无尽的自杀，因为你要不断地杀死自己，你才能够重新开始。你需要主动去让自己去消逝、去失去所有的东西，然后你才能够在人生的每一个起点去真正点燃生命的火焰。

所以，写作就是一个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过程。所以她说这是一个她喜欢的游戏，但是这不是一个人人都可以玩的游戏。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承担了这样一个选择，她把这个选择当做自己面对失去的人生的一个筹划，她把这个东西当成自己向死而生的一条道路。

我觉得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有一些感慨，因为我也是一个写字的人，虽然我写的跟文学不一样，我写的是冷冰冰的、僵死的哲学话语。但是，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有一些共鸣，因为我们都是创作的人，我们都能够从向死而生的真相面前进行自己勇敢的选择，进一步地去走出自己的人生。

▲ 姜宇辉 著 《画与真：梅洛-庞蒂与中国山水画境》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最后，她这篇小说点题到，有很多人读了她的小说，她觉得他们在隔着网络安慰彼此，就像是在空旷大海的深处，那些在洋流之中迁徙的鱼，从来不曾对话，但是有着一样的方向。我觉得这是非常感人的，因为只有当每个人都能够真正承担起自己的生存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才能够有真正的对话，才能够有真正的安慰和互通，才能够相濡以沫，才能够携手走完这个剩下的人生。我们并不是仅仅沉沦在那些物质的幸福里面，或者精神的空虚里面。相反，我们是在这种生命的领悟里去面向死亡，面向失去的终极背景去进行创作。不论是写字，还是舞蹈，还是各种各样其他的创造，其实我们都是在承担起自己的生命。

-----

结尾

-----

本来我还想讲一下德勒兹等法国其他一些哲学家的观点，但是我想这些可以等有机会了，再去跟大家交流。在本次课程的最后，我们可以对比一下我们提及的三位哲学家的重要的观点：

- 弗洛伊德：失去是一个心理的事实，是一个本能，甚至是一种焦虑，所以它需要被压抑被遮蔽，然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转化，被升华。

- 萨特：失去其实并不仅仅是一种事实，相反，它是一种可能。而且失去它也并非仅仅是一种缺乏，一种消极的否定的状态，相反，它更是激发我们精神意识创造的真正源泉。

- 海德格尔：失去也并不仅仅是精神的一种可能，相反它是可能的终极的界限。也正是面对这样一个终极的界限，我们每个人才有承担起自己生命的那种终极的领悟和行动的力量。

所以这样一种自我的领悟，我觉得已经不能够叫做失去了，确实更应该叫做失落，因为它从根本上是你对自身的一种体验，即使你并没有失去什么，你的人生也总是已经在不断的失落的状态之中了。但这并不是你怠惰的借口，也并不是一种心理的症状，相反在20世纪的各个伟大的哲学家的文本里面会发现，它们把失落当成是超越的动力，当成是激活生命的力量，这些都是启示性的线索。

好的，本讲关于“失落”的内容就讲完了。本讲的最后，我也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姜宇辉，感谢您的收听。

如果您喜欢本讲内容

可以随手保存下方海报

分享到您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