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回到三联幸福课，我是田艺苗。在上一节中，我们聊了聊“为何音乐让人感到幸福”，在这一节课中，我们要聊的话题是：音乐中到底有多少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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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里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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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中有多少种幸福呢？

我想起爱因斯坦曾经说，死亡意味着再也听不到莫扎特了。莫扎特是他活着的意义，这是我看到的对音乐最坚决的感情。或许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我真的见过这样的乐迷。他喜欢音乐，放假了哪里都不去，关在书房里开着音箱就是最大的享受。家人都劝他，音乐有什么好听，花花世界这么大，不去看看多可惜。

于是他就跟着家人去旅行。到了阿尔卑斯山，他爬上山峰听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国作曲家），到了马尔代夫，他在海滩上听《月光曲》。旅行对于他来说就是换一个地方听音乐。而在风景中，在音乐中，他对风景和音乐的解读都更深入了，这也便是一种至高的幸福吧。在音乐中找到一种信号，觉得活着是多么的美好。

▲ 德国作曲家 瓦格纳

（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

我想幸福首先是一种安全感，心里有一个归属感，有一个着落。在雨夜，在风雪夜，有一盏始终点亮着的温暖的灯在等你回去。这盏灯可能是你的爱人，你的父母亲，你的好朋友，你的一个爱好和一份事业。

那么哪些音乐可以带给你安全感呢？

我记得以前听一个朋友讲起过，他每天上班之前都要先听一遍巴赫的音乐，才能心平气和地去上班。听过很多音乐家之后，觉得巴赫的音乐确实是最值得信赖的，像是一个看起来朴素、其实是最奢华的家。巴赫知识渊博、乐曲浩瀚，写了一千多首乐曲，普通人抄写一辈子都抄不完。而且巴赫的音乐逻辑严密，就像一座大型的精密建筑，一所古老的、精美的大房子，每个细节，每个环节衔接得非常巧妙，没有一个多余的音符。尤其是巴赫的音乐风格，像一个家一样温暖而包容。他写宗教音乐，也写世俗的音乐，他的宗教音乐里面有着温柔亲切的生活气息，他的世俗音乐里面也有着圆融而刚直的宗教的力量。

我记得小时候弹奏巴赫的钢琴曲是令我非常头大的一件事情，因为他的音乐是多声部的，两个手弹的是不同的旋律，它们都很重要。弹奏的时候要努力听着这两个手中的音符，要左右手紧密地衔接起来。如果一只手弹忘了曲谱，就会抛锚在那里，弹不下去了。所以上课的时候，考试的时候或者上台弹琴的时候，我们都非常害怕弹巴赫，自然对他的音乐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好难。

现在我在音乐学院里面教大家分析巴赫的音乐，讲巴赫的音乐成了我的工作。对于我来说，要么是考试、要么是工作，自然就少了很多趣味。我平时还真不太听巴赫，每过一段时间找出来听一听、弹一弹，常常可以发现自己的进步，发现自己一遍一遍、一年一年地更加了解他的不同反响。

我觉得聆听巴赫就是成长和蜕变的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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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哥德堡变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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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给大家介绍一首巴赫最著名的钢琴曲《哥德堡变奏曲》。

如今他是巴赫最著名的钢琴作品，但是在20世纪之前几乎没有人演奏过他。巴赫有不少作品都是在20世纪被重新发现和演奏的。在此之前，他大概是作品太多了，也管不了哪个传播得怎样。而且在当时这些作品都是因贵族的委约而写，巴赫大概也没想到这些作品如今会大放光彩。而且他把乐曲技法写得非常高超，完全是为了自娱自乐。

▲ 德国作曲家 巴赫

（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

20世纪在音乐史上是一个演绎的世纪，一个属于演奏家的时代。在20世纪之前，记录在音乐史的都是作曲家，因为作曲家们留下了文献资料，留下了总谱，而演奏家我们已经听不到他的演奏了。而到了20世纪，社会分工细化，钢琴家和作曲家们分开了。钢琴家、歌唱家和指挥家这些在台前的人物备受瞩目，他们成了明星。而且唱片的复制技术让他们以录音和影像的方式留了下来，并且进入历史。演奏家在全世界巡演，不少淹没的乐曲也跟随着他们获得了新生。可以说没有20世纪的演奏大师，巴赫可能没有今天这么著名。

《哥德堡变奏曲》是巴赫晚年的作品，主题来自他年轻的时候写给妻子安娜的一首小曲子。他曾经写了一本《安娜笔记本》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安娜，里面有我们最熟悉的那首《小步舞曲》，《哥德堡变奏曲》就是改编自里面的一首小曲子。“哥德堡”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城堡或者是一个城市，其实“哥德堡”是一个人，他是当时一位俄罗斯伯爵雇佣的音乐家，他和巴赫一样，当然他没有巴赫那么著名。

这位伯爵常常来到巴赫的城市莱比锡，于是就把他的乐师哥德堡也带来了，希望巴赫多多指点他。这位伯爵常年患失眠症，他喜欢每天让哥德堡弹琴给他治疗失眠，他希望巴赫可以给哥德堡写个曲子，最好是流畅有轻松活泼的，可以治疗失眠。巴赫觉得以变奏曲的形式写比较好，于是就写了这首《哥德堡变奏曲》，把和这首乐曲拿到了有生以来最高的一笔稿费，是一只黄金酒杯，而且这个酒杯里面还装了一百个金路易（注：法国金币名，铸于1641-1795年间，币上铸有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等人头像）。

这首变奏曲一共有32个变奏。那么什么是变奏曲呢？所谓的变奏曲，就是把一个音乐主题做各种变化、反复的乐曲。变奏，即，变化重奏，每一段变化节奏，变化和声或者变化乐器。有些变奏曲在变奏中甚至变得面目全非，可是你却始终能够感觉到与主题一脉相承的音乐气质。最喜闻乐见的变奏曲大概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如果大家对变奏曲感兴趣的话，听一遍《小星星变奏曲》，大概就能够把握这种音乐的结构了。

《哥德堡变奏曲》的32个变奏里面有很多种风格，有西西里舞曲，有法国序曲，有德国民歌，有意大利咏叹调，每一段变奏都采用不同的风格，各种风格在巴赫手里都融合得非常的温暖和谐。

其实巴赫是一个资深的宅男，他一辈子也就在离家200公里左右的范围内活动，因为他太忙了，他有工作，而且他有20个孩子，他为了养活这些孩子们必须要努力工作。既然他没有离开德国，为什么可以写西西里舞曲，可以写法国歌剧风格，可以写意大利协奏曲呢？可见他在当时的德国，是可以听到这些外国音乐的。这就体现了大航海时代的特点，各个国家的交流开始频繁起来。

让这部《哥德堡变奏曲》获得新生的是一位大键琴演奏家（大键琴是一种古钢琴），她叫兰多芙斯卡（Wanda Landowska，1879—1959，波兰大键琴家），是一个可爱的老太太。另一位就是加拿大怪杰格伦·古尔德（Glenn Gloud，1932—1982，加拿大钢琴演奏家），大家可能听说过古尔德，这位家大钢琴家的名字，已经和巴赫难舍难分了。

他录过两次《哥德堡变奏曲》，分别是1955年，是他演奏生涯的第二年，也就是他刚刚开始演奏的时候，弹的就是《哥德堡变奏曲》。另外一版是1981年，也就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可见他最初的和最后的录音，选的都是这一首《哥德堡变奏曲》。可见这首作品对于他的人生意义不凡。

▲ 加拿大钢琴演奏家 格伦·古尔德

（Glenn Gloud，1932—1982）

我们常常说巴赫是大海，而古尔德却可以把它弹成火花。他的演奏里面有一种机械律动的火光，每一个音符都明亮而精湛，弹得匀称而充满了灵性，达到了趣味与对位的内在律动的均衡。听起来又像浪花一般自由自在。我觉得古尔德的版本里面最震撼我的是最后的三个变奏，技巧非常得惊人，我们来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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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里的自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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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幸福也体现为一种自由。

我们现在讲财务自由，身体自由，自由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可以选择你不做什么事，选择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我觉得自由正是音乐想要表达的。好像很少有音乐歌唱自由，但在很多时候音乐让我们体会到了自由。比如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用了一段莫扎特的歌剧作为配乐，男主角安迪写信给各州为肖申克监狱募捐，于是收到了很多书和唱片。

他拆开包裹，看到一张莫扎特的唱片，又很想听一下，然后他又想让监狱里面的弟兄们都来听一下，于是他就把狱警关在厕所里面，把监狱广播的音量调到最高，让莫扎特的这首歌剧咏叹调在整个肖申克的围墙里面飘荡。这个时候我们听到电影中的旁白响起来了，他说到：

“我们从未搞懂他们唱什么，其实我也不想搞懂。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唱出了难以言传的美，美得令你心碎。歌声直串云端，超越失意囚徒的梦想，宛如小鸟飞进牢房，使石墙消失无踪。就在这一瞬间，铁堡重囚犯，仿佛重获自由。”

在这些失去自由的人们听来，音乐就像小鸟一样可以自由飞翔，可以跨越时空。音乐本身就代表了自由。在我们听莫扎特的时候，常常听到欢乐、悲伤、纯真、美好，或者听到他游戏式的恶作剧，但谁会想到自由呢？

所以说音乐在不同的人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听来是不同的。它让那些失去自由的人在一瞬间感受到心灵的震颤与共鸣，为此这便是艺术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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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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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便去找这段音乐出自哪里，因为是名曲自然很好找到。它来自莫扎特最著名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其中的一首女高音二重唱叫做《西风颂》。它的歌词大意是这样的：傍晚西风吹拂，天气这么好，小松林里面适合约会去。也就是说，这是一封邀请心上人来花园见面的一封情书。

可是为什么情书是两位女高音一起唱的呢？原来她们一起商量着写一封情书，来捉弄一下剧中很花心的伯爵。这首歌本身非常优美，如晚风吹拂，自然甘美，完全听不出来是捉弄伯爵的意思。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听见剧中两位女主角的性格，她们只是开个玩笑捉弄一下伯爵，并没有要惩罚他的意思。在歌声里面我们听见了她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女人。作为歌剧中的音乐，除了好听，除了动人，它还得有戏剧感，有情节和人物的多种暗示。在这里，想给大家再听一遍这首莫扎特最著名的歌剧咏叹调之一《西风颂》。

在大家的印象里，莫扎特是一位神童，其实莫扎特是音乐史上最罕见的、在所有音乐题材领域都留下代表作的一位大师。尤其是他还是一位歌剧大师，在音乐史上有各种全能的大师，比如巴赫、比如贝多芬，他们几乎写各种音乐题材，写交响曲，写室内乐，写合唱，写钢琴奏鸣曲，等等。巴赫写了一千多首作品，写遍了各种音乐题材，而他唯一没有写过的就是歌剧。贝多芬也一样，他只写了一部歌剧，而且过程非常不顺利。一般来说歌剧有专门的歌剧作曲家，像威尔第、普契尼、罗西尼，他们几乎不写别的音乐，只写歌剧。但是莫扎特就是一个另类的天才，他在交响曲、协奏曲、钢琴曲、室内乐等器乐领域，全都是成就非凡。

▲ 奥地利作曲家 莫扎特

（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

而且他还是一位歌剧作曲家，留下了当时最经典的歌剧，比如刚才讲的《费加罗的婚礼》，还有《唐璜》《魔笛》《女人心》等。我们如今讲到18世纪的歌剧是不能绕开莫扎特的。而且，如今在世界舞台上上演的18世纪的歌剧，几乎主要就是莫扎特的作品了，前面的已经见不到了，或者都被他给代表了。

莫扎特天性非常爱热闹，他喜欢写热闹的音乐作品，喜欢写表演者成双成对的乐曲。他的歌剧尤其重唱而闻名。他的歌剧里面往往是人物众多，有女主角、男主角，还有女仆、男仆，还有花匠、乡村少女们。当他们一起歌唱的时候，每个人都唱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美梦和心理活动。不同地点，不同时空的人都可以一起歌唱，这里也体现了音乐中的自由。

这是文字的描述达不到的戏剧效果，这也是歌剧表达的一个优势。电影电视要花费不少波折讲清楚的剧情，可能用一首重唱就唱明白了。我选了一首其中最精彩也最复杂的《七重唱》想给大家听一下。剧情是这样的，在费加罗结婚的道路上遇上了不少的麻烦。他这边刚结束了伯爵那边的麻烦，忽然又杀出来一个费加罗的女债主叫马尔切琳娜。这位马尔切琳娜举着债条大叫，如果费加罗还不了债，就得跟她结婚，苏珊娜（费加罗的未婚妻）急了，就跑回到自己房间，拎着一袋私房钱出来，想要替费加罗还债的时候，眼前这一幕让她两眼发直了，因为费加罗竟然跟这个老女人已经拥抱在一起了。

原来费加罗正是马尔切琳娜被拐卖的儿子。这下好了，讨了媳妇，又找到了娘，费加罗双喜临门。大家抱头又哭又笑，好不热闹。

所以说这段音乐尤其繁忙，伯爵又怒又惊，费加罗是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找到亲人的狂喜和幸福，还有他的父母亲的不可置信，接着老泪纵横。还有苏珊娜，她一开始非常愤怒、错愕，到狂怒，到释然、高兴，每个人的丰富情绪，还有丰富的情绪变化，都在一首七重唱里面完成了。在这样应接不暇，状况频出，各种手忙脚乱中，莫扎特踩着光速的天才，还可以腾出时间来做他喜欢的音乐游戏，里面各种情绪的穿插无比妥帖。在费加罗与亲人团聚的欢乐里面插入了苏珊娜的怒火。众人抱头痛哭之后，一口一个“你妈妈，你爸爸……”一直唱到传递到妈妈那里，变成了肯定句。

如今在莫扎特的歌剧里面评价最高的就是这一部《费加罗的婚礼》，它被认为是一部具有启蒙思想的大作，赢得了音乐史上无可匹敌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主角是仆人、是平民，这在歌剧上是非常罕见的，我们平时看歌剧看到的都是英雄，帝王将相，王子公主，很少见到平民做主角的。而且我发现在莫扎特大部分歌剧里面，最聪明、强大的都是咱劳动人民。有一位英国的乐评人评价其中一首重音倒错的舞曲，是“对贵族的屁股飞起一脚”。

当然，我们听歌剧并不是为了听这些历史意义的，莫扎特也不会为了什么高尚的理想写歌剧，他只是喜欢好玩，他是一个机智的天才，擅长捕捉日常的戏剧，用歌唱的形式放大了其中的幽默感。在庞大的歌剧结构中，点缀着世俗的笑料，非常生动，老少咸宜。如今我们想了解18世纪的欧洲人是怎么生活的，去看看莫扎特的歌剧就知道了。

在音乐中听到了安全感、听到了自由的幸福之后，我也想提出我个人聆听的幸福感。

对于我来说，听音乐是一种日常生活，听习惯了，有时候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才想起来有两三天没有播放音乐了。听音乐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生活，也是一种治愈，因此也想给大家介绍一下可以治愈的音乐，比如说像德彪西的《前奏曲集》，还有《月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建议大家都可以听一下，可以作为单曲循环，工作的时候作为背景音乐。

好的，这节课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了。下一节，让我们一起来聊一聊：如何在音乐中听到幸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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