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台趴第二季第八集

这首曲子来自英国的独立摇滚团Stereolab，他们的这首Neon Beanbag。这首歌的名字，这个音乐的风格，甚至包括这个团的名称，我觉得都和我们今天要谈的内容非常贴。你看这个曲子叫霓虹色的豆袋，那你直接脑子里面出现的应该就是彩虹糖啦，m&m巧克力豆啦，甚至就是迪斯科舞厅里面的霓虹灯的梦幻效果，那一点点的、彩色灯光，就像是蹦蹦跳跳的糖豆，在昏暗但又温柔的房间里面跳来跳去，充满童趣，但又懒洋洋的，很放松的，很洗脑的。这个真的就像是泡泡浴吧，灯光的颜色，电子的节拍，就像把你的大脑和身体一点点、慢慢地沉浸在一个满是色彩泡沫的浴缸里面。Stereolab这个团的曲风也跟这个感觉就很搭。

虽然这个团1991年就从伦敦出道了，但现在听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显老，还是带着那种活泼粉色的童趣和少女风。更要紧的一点是，90年代，大家都知道那个时候弥漫的是什么样的音乐，基本上都是从涅槃乐队和Grunge那种风格里面出来的，暴戾的吉他，简单的、不断重复的和弦，还夹杂着刺耳的噪音。所以后来这一派大家都喜欢把它叫做是Alternative Rock，另类摇滚。另类嘛，就是非主流，就是不跟你玩，就是自己搞，自己嗨。所以这一派的歌词就是愤怒的，而且很标榜那种Lo-fi的风格，就是低保真，低音质。就像是很多实验影像里面用的粗粒化的效果。

但是你听Stereolab就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愤怒，一点都不粗糙，一点都不做作，而且音乐风格那是相当的复古和多元，在里面你能听到像Kraftwerk式的极简的电子节拍，但却很温暖，带着一种感性的温度。同样，里面也融合了很多电子和摇滚之外的曲风，比如Bosa Nova。所以人家的团名都很复古，就叫做立体声嘛。不知你怎么样，反正我一定到立体声那个词，脑子里面一下子都蹦出来小时候那个红遍中国的广告，就是燕舞立体声收录音机。就这么跟你说，你就算穿越时间回去，拿出一最新的苹果XS Max，那都没人会正眼瞧你。但你要是肩上扛一个两个大喇叭的四方形盒子，那绝对就是时尚帝的感觉。

所以我就想从Stereolab的音乐谈谈蒸汽波。一开始我想当然的一个想法就是，蒸汽波，应该就是蒸汽朋克的一个变种吧。但后来百思不得其解，蒸汽朋克这个词是Steampunk，里面是有蒸汽，但这个蒸汽指的可是实实在在的蒸汽机，所以这个前缀是相当复古，因为直接回溯到蒸汽机发明和称霸的时代，英国工业革命的黄金时代。蒸汽，那在这个意义上，就表达了一种对技术进步的惊叹。你想想，当你置身在工业革命的英国，然后跟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一起，翘首等待着蒸汽机车的进站。车还没看到，但你就听到汽笛的声音，然后呢，你眼前一阵云雾缭绕，那个庞大的代表着速度与激情的大火车就从云雾之中探出头来，多威武多雄壮。

不过后来的蒸汽朋克就很不一样了。我自己没仔细研究过蒸汽朋克的历史，但据说第一本这个风格的科幻作品也是出自威廉•吉布森的手笔，是他和布鲁斯•斯特林合写的《差分机》（The Difference Engine）。至少从这个书里面，我们读出的蒸汽朋克跟之前的大工业时代的豪迈感觉是相当不一样的。首先，这里面的“蒸汽（Steam）”这个词并没有什么对进步，发展，人类光明未来什么的向往和憧憬，相反，它恰恰要告诉人们，其实技术的进步不是一条直线，甚至连曲线都算不上，而是新中有旧，旧中带新，各种各样的新旧元素不断地相互组合互渗。你可能觉得当今的数码科技就代表了明天和未来，但是蒸汽朋克要告诉你的是，数码代表不了未来，因为数码本身有很多深重的罪恶，这些只有靠复古的类比的技术才能拯救。

还有一点就是，即便就说数码技术本身，它也不是单纯的，不是铁板一块的，你在里面照样能找到很多复杂的，古老的技术要素在里面。所以，它更像是一块水晶，里面折射出历史的各种碎片，但恰恰又是因此带上了一种很强的时尚感和未来感。你可以想想蒸汽朋克的那些代表性的电影作品，比如说《雨果》，比如说那个很赞很赞的动画片《Nine》，就都是这样。在里面，蒸汽机，留声机和数码时代电子设备，太空时代的航空设备真的是完全不违和地混搭在一起，当时真的是给人一种相当惊艳的，璀璨浮华的感觉。

其实，你仔细听Stereolab这样的很蒸汽朋克的音乐，感觉也是类似的。然后我记得后来又出来一大波蒸汽朋克的时装，甚至游戏，比如大家很熟悉的那个《机械迷城》就是代表作。但仔细想想，蒸汽朋克和赛博朋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首先，赛博朋克是完全朝向未来的，而且是用未来来激烈地毁灭人类的过去和当下，由此它的感觉是灰暗的，绝望的；但蒸汽朋克就完全不一样，它认为时间不是一支箭，不是一条河，相反，时间就是水晶，就是万花筒。所以你绝望什么呢？未来，过去和当下，本身也不是截然分裂的，而是已经错综复杂地糅合在一起的。所以蒸汽朋克的感觉就是非常的舒服，非常的安逸，为啥呢？因为人类确实没有未来，那是因为历史已经终结。历史已经终结，是因为人类没有一个明确的、统一的未来的指向，时间本身就已经碎裂了，像博尔赫斯的小说那样，变成了《小径分叉的花园》。所以蒸汽朋克确实很复古，但复古不是它唯一的特征，而恰恰是那种沉浸在历史尽头的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虚无感才是它的真正的精神本色。我们不需要创造新东西了，只需要把旧的东西放在一起拌一拌，炖一炖就行了；我们也不需要什么希望，信仰，乌托邦，因为当下已经是琳琅满目，足够享受了。

我后来反过来去查蒸汽波，就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很晚的东西，有人说是2010年左右出现的吧，而且很日系的。但我自己听了一些曲子，感觉确实很复古，就像小时候的任天堂游戏机，“的士高”舞曲，甚至是八、九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所以蒸汽波里面的那个蒸汽其实不是steam，而是Vapour。这个就有很大区别了。Steam，无论是指工业革命，还是指蒸汽朋克艺术，那里面是有很强烈的技术含义的。但蒸汽波里面的Vapour就不一样，它真的就是指那种轻飘飘，软绵绵，温柔但又脆弱，浮华但又廉价的泡沫。所以我建议这个词应该译作是“泡沫波”比较好，否则以后再有人听到又会跟蒸汽朋克混在一起。

蒸汽波的这种感觉我是很有体会。你看那个着装风格确实很复古，喇叭裤，卷发，大翻领，真的走到路上还挺扎眼的。然后那个颜色啊，天蓝，粉色比较多，但都不是很正的那种，而是特别像我们小时候买的那种山寨的盗版碟的封面，都是老板自己印的，然后颜色很渣的那种，确实很有蒸汽波的那种错误美学的感觉。但其实错误不错误对于蒸汽波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用这种看似“做旧”的颜色来质疑、挑战所有那些对于前卫、先锋、进步的病态执着。蒸汽波的音乐没有高潮，而且一直就是懒洋洋的，很放松的，很做梦的，一种漫无目的的舒服感，一种无处可去，但又很在家的惬意的感觉。

不过最后我还想提一点，就是蒸汽波真正和蒸汽朋克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很多人都觉得它其实更多地是来自赛博朋克。这个就很有意思了，因为赛博朋克是真的朋克，那里面就是反抗，叛逆，迷惘，绝望。但是蒸汽波里面明显没有这些要素。但是蒸汽波确实是有一点吸取了赛博朋克的特征，那就是赛博空间（cyber-space）这个概念。为什么呢？我们说，在赛博朋克那里，网络并不是啥好东西，它让人失去现实感，割裂了人的身体和心灵，甚至背后也往往渗透着各种霸权的操控。但到了21世纪之后，其实我们对网络已经没有这么强的敌意了，网络对于我们，本身就像是一个放大了的水晶，在里面能够轻易地找到各种时间和空间的碎片。一句话，对于蒸汽波，历史也已经终结了，但它又不像蒸汽朋克那样突出技术的力量，而是更强调用网络的方式来生存，来探寻，来求知，来创作。所以我觉得互联网本身就很像是一个冒着蒸汽和泡泡的汪洋，里面确实没什么深度的东西，但也足以展现出历史终结之后的世界。我们就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面，慵懒，惬意，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但所有这一切蒸汽表面之下的，其实恰恰是一个无底的空洞。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无底洞。那就是人类本身。那就是我们在网络之中的迷幻但却脆弱的影像。

最后听一首特别蒸汽波的作品吧，封面就像是小时候用长虹电视看《美少女战士》的感觉……Night Tempo的Close My E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