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我们为什么爱唐朝”音频课，我是辛德勇，在北京大学历史系工作。

我在北京大学讲授的主要课程是中国历史地理学，此课程包括的范围非常广泛，其中有一项比较重要的内容是关于中国古代城市的发展。唐代的长安城在中国古代的城市当中是一座非常具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城市，现在就由我来和大家谈一谈唐代的长安城。

长安是从隋朝开始兴建的，唐朝只是在隋朝旧都的基础上对这座城市做了一些改建。所以现在我介绍这座城市，特别是和大家介绍唐长安城的平面布局的形态，一定要从它最初的规划和建制说起，这样才能讲述清楚它的基本状况。

城市是一种人为的地理设置，它是由人类的活动建立起来的一种地理形态。城市的形成和发展与周边的地理环境具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不管是隋朝修建长安这座城市，还是唐朝利用、改造这座城市，都离不开它所依托的地理环境。

如果我们想要更好地理解唐代长安城兴起、发展的整个历程，我们就需要向后退一步，从一个更大的背景来展开这样一个话题。从隋朝兴建这座城市时所沿承的更早的历史因缘谈起，这种因缘是一种历史的背景和地理的环境之间密合无间的基础，或者用我们学术术语来讲，这叫作一种“历史地理”的基础。下面我就来和大家谈第一节的话题：世界大帝都兴起的基础。

▲现代西安城（视觉中国供图）

唐长安城它所存在的这个地方，直到今天还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市，这就是今天陕西省的省会——西安。了解这一点对我们大家更好地理解隋唐时期长安城兴起、产生和发展的地理基础、历史背景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的西安城地处关中平原的中部。在这里建立一个王朝的都城，唐朝并不是历史上的第一个朝代，或者更准确地说，实际上唐朝是最后一个选择在这里建设都城的王朝。

在唐朝之前，曾经有过西周、秦、西汉、新莽和隋这五个统一的王朝在这里建立过都城，另外还有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等十几个政权在这里建立过都城。在中国各个大的古都中，它经历的时间最长久，在这里建立都城的政权和王朝前后历时一千多年。 所以古人就有一个说法，叫作“秦中自古帝王州”（出自杜甫《秋兴八首·其六》）。所谓“秦中”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关中的另一种说法。

古人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建造这样一座都城呢？这当然是和西安地区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有关。影响人们选择都城的条件有很多，往往因时而异，但是军事上的有利地势、优越的经济基础，是每一个统治者在选择都城时都必须予以考虑的两项非常重要的基础条件。西汉初年，正当汉高祖刘邦为选择建都地点举棋不定的时候，著名的谋士张良（约前250—前186年，字子房，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市] 人。秦末汉初杰出谋臣，与韩信、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就是从军事和经济这两个方面，向刘邦陈述了在关中地区建立都城的优越条件。

▲张良题跋像 

张良的建议促使刘邦最终做出了在关中建立都城的决策。那么关中的经济地理条件和军事地理条件到底有哪些优越的地方？用张良当时讲给刘邦的话，叫“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出自《史记·留侯世家》）这样两句话八个字，它所体现出来的关中所具有的优势条件，也是在这之后的历朝历代，一直到我们所要讨论的唐代在这里建立都城所必须考虑的两项最重要的基础。

关中地区的军事地理条件

张良谈到的“金城千里”，是指关中平原四周被一些山，或者陕西特有的地形叫作“原”，以及还有一些河川所环抱，使关中平原就像一座天然的规模庞大的城堡。

关中的名字见于历史文献称道，大概是从战国晚期开始。关中的得名是与著名的函谷关有关。函谷关最初设在今天河南省灵宝县境内，在汉武帝时位置向东迁移到了现在的河南省新安县境内。最近几年，考古工作者对函谷关的遗址做了很深入系统的发掘，我们通过考古学者的发掘，对汉武帝迁徙之后的函谷关的位置有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了解。大致到了东汉末年的时候，这座关的位置又向西迁移到了今天陕西省潼关县。随着这次关的位置的迁移，这个关的名称就改成了“潼关”。

▲现代函谷关，位于河南省灵宝市区函谷关镇（视觉中国供图）

所谓“关中”本来只是表示函谷关以西的地方，后来演变成为专门指渭河谷地上的关中平原。关中平原南面有秦岭，西面有陇山（即六盘山），北面是黄土高原，再向北方和西北方还有黄河天堑可以作为屏蔽，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北面和西面，那里的黄河是屏蔽关中平原的另一道比较远距离的防线。东面也有黄河，可以给关中平原作为一种屏蔽。总体来看，关中平原的四面都有天然的地形屏蔽，在军事地理上造成了一种攻守位置上的易守难攻。所以从战国时期就有了一种说法，称关中平原为“四塞之国”，“四塞之国”和刚才我提到的张良所讲的“金城千里”意思完全相同。

但是仅仅有了“四塞之国”这样的条件，并不能满足一个王朝建立国都的军事地理要求，特别是对一个统一王朝的统治者来说，国都所在的位置还要便于控驭整个天下。古人有一种说法叫作“古之帝者必居上游”，就是指古代所有要成为帝王的人，一定要占据上游的位置。这种上游指的就是国都要能够起到高屋建瓴的作用。唐代中期以前，中国全境的经济和文化的重心一直是在黄河中下游地区，所以在建立都城的时候，在军事上还必须要考虑怎样才能更加牢固地控制住这些地区，从这一方面来看，关中地区恰恰是最为理想的地方。

张良在劝说刘邦定都关中的时候，就非常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张良对刘邦说，关中地区的形势是“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 （出自《史记·留侯世家》）。他这里讲到的“阻三面而守”，是指关中地区的南面、西面、北面都有高山崇原，可以依赖这些高山崇原来阻遏那些想称兵进犯的人。张良谈到的“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是指关中的东部经过了崤函山地（指在古代函谷关所在地区的丘陵山地，今河南省西部），这一个崤函古道就形成了一条东西向的孔道。

这条孔道把关中和中原地区，以及江南的广大地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样就可以通过关中平原来控制天下，这个“天下”在当最主要指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平原，还包括一部分长江中下游地区。如果向外进击的话，就可以非常主动地通过关中平原的地理位置来控制这个地区。从“退”这个角度来看，可以依据函谷关来防守这个都城，确保都城地区的安全。

西汉初年，和张良同时的另一位向刘邦进言力主定都关中的谋臣叫娄敬，他也很形象地讲了这种形势：就像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搏斗的时候，假如你不扼住对方的脖子，并且同时打击他后背，就不容易把对手制服，但是如果把都城建立在关中的话，那就等于扼住了整个天下的脖子，掐着脖子，可以打击整个天下的后背。即使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动乱，也足以据守关中地区，来镇住关东地区对它可能构成的威胁。这是在军事的形势上，关中地区所具有的优越条件。下面我们再看看关中地区的经济条件。

关中地区的经济条件

我们现在都很熟知，四川盆地有一个称呼叫作“天府之国”，天府之国就是讲这里物产非常丰饶，就像天的库府一样。其实在历史上最早被称为天府的不是四川本地，而是关中平原。

战国时期著名的谋士苏秦曾经向秦惠王讲一个“连横”的计策，就是通过秦国和东部的各个诸侯国做一个横向的联合或者结盟。在讲这个计策的时候，他就极力向秦惠王讲关中地区具有的经济优势。当时他的原话是“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多饶”，“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出自 《战国策·秦策》）。张良所讲的“天府之国”，实际上就是在重申一遍苏秦在战国时期讲过的这句话。这样的话不是苏秦作为策士一时随口而讲的所谓游谈之词，而是一种从战国时期开始一直持续到西汉初年的非常普遍的看法。他们所谈到的富饶的关中的经济，就是历朝历代的政权在这里建立都城的一个最重要的经济基础。

我们已经谈到娄敬曾经对刘邦说：建都于关中以后，即使函谷关以东的地区发生动乱，也可以退保关中。用“天府之国”来形容的经济基础，正是娄敬向刘邦讲这句话的时候他信心的来源。

通过上面的讲述，我们大家可以看到关中是足以拥地自守的，但对于一个统一的王朝来说，或者企图兼并天下的政权来说，仅仅有这样一个基础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条件把这里的国都和其他重要的经济区联系起来。

张良曾经分析说，如果函谷关以东的地区发生动乱，可以从关中沿着渭河和黄河顺流而下，运输粮食物资，用来保证征讨和作战的后勤补养的供给。当天下安定的时候，又可以反过来，通过渭河和黄河，把关东广大地区的粮食物资运送到京师，用来维持都城的繁荣，并保持强盛的国力。通过漕运的方式来运输关东地区的粮食，对汉唐都城长安曾经都起过巨大的作用。在一般的年份，每一年从关东地区向西运入关中的粮食，往往都要在一百万石上下。

除了这一点之外，关中的南面和北面也都具有十分有利的地理条件。

张良当时讲到，关中“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 （出自《史记·留侯世家》）。所谓“巴蜀”指是今天的四川盆地，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以经济发达见称于世。尽管天下太平的时候，在关中的京城，实际上并没有很多地依赖四川盆地的供应，但是一旦关东地区发生社会动乱，特别是战乱的深度已经扩展到关中地区时，四川盆地的供给就变得非常重要。

比如在刘邦刚刚进入关中的时候，就是依赖萧何从四川盆地转运来的军粮才得以在关中地区立足，然后利用这样的基础进一步向东发展，最后在楚汉战争中获得胜利。因此我们可以说巴蜀地区是关中的一个非常可靠的后院。

▲汉高祖刘邦画像

张良谈到的另一句话，所谓“胡苑之利”是指关中北部地区和匈奴等游牧部族非常接近，一来便于直接从这些匈奴等游牧部族手中获得马匹，二来也可以在草原地区自己蓄养马匹。在古代，马是军队最重要的装备，它就相当于在近代战争的坦克，所以马匹的多寡强壮程度往往是能够决定作战能力强弱的一个重要因素。

所以关中北部靠近所谓“胡苑”，就有利于在这里建立的国都能够保持一支战斗力很强盛的部队，用这样的部队来拱卫京师不受侵犯。

总的来说，由于关中自身的条件和它在全国所具有的一种非常优越的军事的和经济的地位，才使这里受到许多统治者的青睐，连绵不断地建立起来一座又一座的都城。

长安城的具体交通位置

西安作为古都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的丰、镐。从西周的丰、镐到秦代的都城咸阳城，汉代的都城长安城，以及我们想要在这里重点和大家讲述的隋唐时期的长安城，城市的具体位置虽有过几次迁徙和变动，但是移动的距离和范围不大，各个时代的城址所依赖的基本地理条件和地理基础，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这几座城市都在现在西安城和西安城附近的位置上，直到我们重点要讲述的唐代的长安城仍然是这样。它为什么没有向更远的地方移动？这就涉及到下边要讲的更加具体的地理原因，就是它具体的交通位置。

古代由关中的核心部位（今天的西安市）通往全国各地的道路，主要有下面这样几条干道。

▲西安历代城址变迁及城址与交通道路关系（西汉）示意图

首先在陆路方面向东有三条，这三条就是沿着渭河南岸向东出函谷关，我们可以把它称作函谷道；还有是沿着灞河和丹江谷地向东南出武关的道路，我们可以把这条道路称作武关道；另外一条道路是向东北方向，由黄河上的蒲津关渡过黄河，我们可以把它称作蒲关道。

在这三条道路当中，函谷道通往黄河中下游和江淮之间的广大地区，进一步向远处扩张，向北面可以出辽东，向南面可以一直到闽粤地区。武关道是去往荆襄（今湖北湖南地区），另外还可以去往岭南地区的道路。蒲关道是向北进入今天的汾河流域、太原盆地，再向北边可以到雁门关这一带的道路。这三条道路沟通了中国东部的半壁河山。

其次，向南面和西南面，沿着渭河南岸向西行，有子午道和傥骆道，贯穿了秦岭，经过汉中以后可以进入蜀地（今四川盆地），还可以进一步向西南地区联通。

向西方有一条道路，我们可以把它称作渭北道，就是沿着渭河的北岸、湋河向西通行，一直到雍县（今陕西凤翔县附近），再向西北和西南分成两条道路：向西北的道路，在历史时期称作回中道，这条道路穿越陇山进入河西走廊，在向西到达西域地区，这也就是现在我们大家讲的丝绸之路的基本路线；向西南走，经过陈仓道（又称作故道），这是由关中地区进入蜀地（四川盆地）的道路当中最为平坦、重要的一条道路。这一条陈仓道的东边，从渭北道上向南还分出一些道路，比如重要的褒斜道，这也是一条进入四川地区的重要道路。

再向北方还有大道直通塞外，用来联系北方的游牧部族地区，秦始皇时候修筑的直道就是这样道路中的一条。以上这些是陆路交通道路。

在水路交通路线方面，有两条重要的通道，一条是渭河，另一条是漕渠。渭河通航的河段主要就是在今天西安市以下的下游河段；漕渠，它的起点就是在现在的西安附近。

我们从一般的交通道路和一个城市聚落，或者一个居民点相互之间的发展关系来看，有一些互相影响的作用。但是一个大都市的兴起，一般说来必然要有充分的交通地理条件做基础。我刚才讲到的这些今天西安市所在地点的交通结构当中，并不是这些道路中的每一条对城址的确立都具有同等的作用。

有的道路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很小，可以随着政治、经济、军事等各项人文因素的变化而变化，这样的道路对于一个城址的选择来说，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随机性道路。但是有的道路严格地受到自然条件的限制，稳定性非常强，这样的道路对于像城市的人文地理要素的布局和它的产生具有着强烈的控制作用，我们可以称之为控制型道路。

对于今天的西安，或者历史时期的从西周的丰、镐，秦都咸阳，汉都长安，隋唐长安这座城市的历史发展来说，起到控制性作用的道路主要是有以下几条。

刚才我提到的函谷道和渭北道实际上是东西相连的同一条道路，它沿着渭河河岸横贯整个关中平原，渭河是由西向东流入黄河的，它的河道就在今天西安市附近，确切地说在西安的西北方向有一个向东北方向的转折。在它的东面，函谷道从黄河南岸一直延伸过来。在它的西面，渭河的南岸已经逼近了秦岭的山麓，地势起伏比较大，东西往来不够方便。所以渭河北岸比较平坦开阔，就更适于用来东西交往的通道。这样的自然地理条件，就决定了这条东西向的大道必然要在今天的西安市的附近渡过渭河，在它的东部走在渭河的南岸，它的西部走在渭河的北岸。这样重要的一个渡口，对一个城市的发展具有强烈的吸引作用和控制作用。

另一条重要的道路就是通过丹江和灞河谷地的武关道，它是沟通关中地区和荆楚平原一个非常重要的理想孔道，由于受到秦岭山地的地形限制，就没有其他任何一个选线能够替代这条道路，所以这条道路所连接的其他的重要道路就成为一个影响其他地理设置、地理建制的重要因素。这条武关道正好在今天西安市的附近和函谷道相交了，这个地点恰恰就是渭河上的一个重要的渡口，渭河南岸的函谷道和渭河北岸的渭北道的一个交换点，正好武关道也在这里和它们交汇到一起。 这种连接函谷道和渭北道的渭河渡口，同时也控制着这条武关道。

这样我们会看到，函谷道、渭北道和武关道这三条道路的交接点，是确立了西周的丰、镐，秦代的咸阳，汉代的长安，以及隋唐时期的长安城这一系列城市的城址选择的控制性道路。这三条道路的组合关系，是促使古代的都城只能在今天的西安附近地区确立，并继续发展的一个非常优越的基本的交通条件。在这里产生的居民点聚落可以非常快速强劲地发展出来，超越于关中平原上的其他所有城市，成为一个控制全国的帝都。

除了上面讲的这样几条道路之外，渭河的水陆交通对城址的选择也起到一定的控制性作用。这就是在今天西安和咸阳这一带，是渭河中游和下游的分界河段。下游河段由于河道比较平缓，也比较宽阔，有一些大的支像流沣河、灞河、泾河、洛河等等在这个河段以后汇到了渭河干流当中，水量大大增加，使它的航运条件明显比中游要更加优越。所以函谷道和渭北道这两条道路之间的渭河渡口，实际上也是渭河的水路运输线和这两条陆上交通干道的一个交接点。在这个交接点的附近建设都城，可以非常好地发挥渭河的运输效益。

本节的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在下一节中，我们要接着来讲一讲怎样由杨家的人建立起李家的城。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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