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和晏
2019-01-16·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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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版权 (c)Mathieu Lehanneur
法国设计师马修·雷汉尼(Mathieu Lehanneur)将他为巴黎戴高乐机场法航商务舱休息室中的酒吧取名为Le Balcon,法语中“包厢”的意思。虽然只有160平方米的面积,它的布局颇具戏剧感:中心是一个方形的白色大理石吧台,周围被歌剧院包厢式的圆形木制座椅环绕。最华丽的还是天花板,边缘拼镶着一圈金色抛光镜子,像巨型的钢琴琴键般溢光流彩。
包厢主题的选择是因为它象征着某种法式生活方式,如雷汉尼所说:“从巴黎歌剧院到法网公开赛,包厢总是欣赏节目的最佳场所,它们巧妙结合了个人隐私需求与充满活力的集体精神。”

戏剧性手法之外,相互连接的圆形厢式木椅用蓝绿色的天鹅绒包覆,配有带底座的白色边桌,提供一种安静的隐私感。整个空间是明亮而开放的,没有遮挡任何自然光线,干净纯粹的线条加上香槟色、白色等中性色调,感觉它更像一个当代的巴黎小酒馆,而不是机场休息室自助餐厅常见的刻板乏味氛围。Le Balcon在2018年秋季完成设计重新开放之后,很快被媒体誉为“世界上最酷的机场酒吧”。
混合着木材、大理石、玻璃与自然光线的沉浸式空间中,为了模仿飞机内的体验,雷汉尼在镶木地板中间放置了一个LED屏幕,从黎明到黄昏实时呈现外面的天空图像,制造出“悬浮在天地之间”的感觉。他说:“飞行是在高速移动的环境中保持静止不动,可以感觉到城市和云层在脚下掠过。我希望在Le Balcon也是如此,人们在静默中感受到时间的变化。”

最近几年,雷汉尼的室内设计占据着巴黎的一些标志性地点,例如正在进行的7万平方米巴黎大皇宫(Grand Palais)的全面翻新,与巴黎建筑事务所LAN合作,预计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前完成,还有已经完成的卢浮宫莫里恩咖啡厅(Cafe Mollien)的重新设计。
咖啡厅位于卢浮宫的德农馆,白色大理石台阶和青铜雕花扶手构成的莫里恩楼梯的一楼,下方就是16世纪意大利艺术家本韦努托·切利尼的《枫丹白露的仙女》,4米宽、2米高的半圆形青铜雕塑正对着楼梯台阶。不仅如此,毗邻的画廊里有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西奥多·杰里柯的《美杜莎之筏》等名作,四周是雄伟的科林斯柱、华丽雕刻的女像柱所支撑的天花板等种种过于丰饶的装饰。
咖啡厅自身由一个150平方米的L形空间和230米长的露台组成,拥有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地面和雕刻着花纹的墙面,落地长窗形成一系列光线充溢的凹室。从露台上,游客可以眺望玻璃金字塔和远处杜勒丽花园的无尽景色。对于任何一位设计师来说,这都是一个难以干预的空间,而且卢浮宫这样的历史建筑有着严格的规范,地板、墙壁或天花板都不能触碰改动。

“无论巴黎这座城市还是卢浮宫总是希望向前发展,同时又要完全保持历史面貌,这实在是一个悖论。”雷汉尼评价说,他需要找出几个使咖啡馆变得焕然一新的有趣元素。“在这样的场景中什么是必须添加的?我们必须让眼睛放松下来,看看巴黎最好的景色和博物馆里的画作。莫里恩咖啡馆需要成为一个明亮的区域,一个让人呼吸的空间。”
他设计了三盏胶囊形状的大落地灯,悬挂在底座相互连接的拉丝黄铜支架上。三个半透明的粉红色丙烯酸灯罩散发着光芒,在石墙上投下淡粉阴影。这件高度达4.5米的灯具装置是以莫里恩楼梯的主轴为中心,穿插在四根科林斯柱之间,以最大的可见度呈现。尽管周围是学院派历史建筑的丰富装饰,雷汉尼没有顺从它们的Beaux-Arts美学,而是选择了更时髦的装饰艺术(Art Deco)风格。咖啡厅的天花板很高,漂浮在半空的光球也是为了消除虚空的压力。
同样为了打破旧习,咖啡厅里的桌椅选择了轻盈醒目的白色,从四周的泥土色调中凸显出来。圆桌边缘的一圈黄铜条带呼应着落地灯的材质,家具的白色也在入口处10米长的大理石吧台得到了回应。
在这个翻新项目中,雷汉尼展示了他理解和回应标志性历史遗产建筑的能力,在宏伟装置的历史内饰中添加了一些醒目的对比元素,既是一种公然对抗的姿态,又是补充与赞美,两者之间获得了自身的平衡。在此之前,他有过法国梅勒(Melle)圣海拉尔教堂的改造案例,一座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称号的12世纪罗马式风格教堂,以有机建筑的概念和白色大理石制造出超凡脱俗的氛围。

圣海拉尔教堂有着浅褐色古朴石头的圆拱形窗户和对称外立面,在它的中世纪历史反衬下,教堂中心被插入一个白色的矿物块,层层堆叠的大理石接近河流的波纹,或者地层的沉积形式。洗礼池向下挖空,四周也是如地形等高线的美丽纹线,从地面生长和蔓延,这样的处理方式让司仪神父和教众之间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层级结构。
雷汉尼1974年出生于法国西部城市罗什福尔,他是家里7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在这个微社会中,每个人的需求和愿望都必须遵从家庭的需要。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深知无论生活的城市或国家如何,个人欲望与共同利益之间的对抗是普遍现象,作为一名设计师必须试图为绝大多数人找到良好的解决方案,让自己了解并照顾每个人。
他在巴黎国立高等工业学院学习了7年,为了支付学生时代的设计研究费用,自愿成为制药行业实验对象的“豚鼠”,在进入市场之前为生产商测试药品。他由此发现药物可以充当理想的设计主题,一个不会立即显示它的功能并且保持神秘性的物品,同时应用于灵魂和身体。
让他最终获得毕业文凭的项目就是“医学设计”,旨在解决“用药依从性”的问题,也就是患者正确理解治疗并遵循它们的能力。一个世界范围内的事实是50%的患者没有正确服用药物,过早停药或者随机服用等等。而制药业向来只关注药品,忽略了另一端的病人,这时候就需要设计师的介入。

制药业使用的原材料基本上都是白色粉末,但是,设计师可以给予它们想要的形状和纹理、服用时的声音等,帮助患者深入了解不同类型的药物、明确正确的剂量和治疗持续时间。与心理医生合作,他设计了一种抗生素药片,把普通的药片变成一个洋葱状的多层结构,每一层具有不同的色彩,代表治疗过程中的不同阶段,期望由此在病人和治疗之间建立起一种新的信任关系。病人从沉重的黑色开始,层层剥离到达轻盈的白色,从视觉上跟踪了整个治愈的过程。
在其他人眼中的边界和限制之处,雷汉尼总能找到机会与意料之外的解决方案,也许正是这种务实的想象力,使他成为少数能够无缝对接众多创意领域的设计师之一,从产品、室内设计到艺术装置,结合技术与科学提供新的体验。他的每个项目都带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智能设计特征,因此,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与设计部门策展人宝拉·安特奈莉(Paola Antonelli)将他称为“当代设计领域中的知识型机敏设计师”。
出于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如今设计、艺术和技术这三个学科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越来越重要。新的现实产生新的需求,这意味着设计师需要从根本上重新思考生活空间以及包围人们的物品。
在雷汉尼看来,众多建筑、室内设计和产品经常是落后于目前的生活方式的:“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的物品一直是惰性的,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床只是一张床,手表只是一块手表,而建筑只是一个盒子,对于人来说是一种无声的、沉默的陪伴。然而在科幻小说中,物品是一种有反应的、生机勃勃的,有时甚至是可怕的存在。我喜欢这两种状态,特别是从一个向另一个过渡的中间状态。我喜欢那个时刻, 就像匹诺曹一样,被一点额外的生命所激活。”
用一点额外的生命激活产品,这时候就需要借助科学原理和技术的力量,让物品获得记忆、智力和敏感性,变得活跃起来。他与哈佛大学教授戴维·爱德华兹(David Edwards)合作开发的植物空气净化器“安德烈”(Andrea)是例证之一。它是一个形似加湿器的透气塑料罐,里面种着小棵绿植,通过生长的植物清除室内空气中的毒素。
推动空气以适当的速度与植物的有效滤毒部分接触,这是“安德烈”的工作原理,空气通过植物的叶片和根部得到净化。塑料罐内绿植品种的选择以它们的过滤能力为标准,通常是龙血树、吊兰、芦荟等普通植物最有效。
出于同样的原理,他设计了K.K.,一个由光导纤维覆盖的日光接受传送器,用来感知人们一天内接受的光照量,分析对日光的需求并在必要时进行缓解。这种模拟生命物体的方法让一台被动的机器似乎变成一个生命体,能够关心和照顾人们。
“从前有个梦”是与精神科医生和催眠师合作,为受时差困扰的人创造的一个理想睡眠机制。他们一起研究什么是理想的入睡条件:选择一张单人床,关闭窗帘让自己处于黑暗中,释放白噪声来中和外面的声音,室温从21摄氏度降到19摄氏度。这一机制提供的不仅仅是光线和温度的效果,重要的是让身心处于夜晚的最佳条件下。尽管如此,雷汉尼说:“如果说技术为产品提供了新的维度,我总是想让它们消失。我想要一个美好的夜晚,但我不想和一台电脑一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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