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竞尧

在北极圈附近有一片神奇的土地，有着千里冰川，灰色的天空与雪白的大地，以及拍打黑色礁岩的波浪。不论是童话国度的丹麦、极光与峡湾的挪威、冰与火的冰岛、森林与湖泊国度的芬兰或瑞典，它们的音乐，都渗透着一种凛冽的浪漫。在古典音乐的历史传承中，北欧出现过几位杰出的“民族乐派”作曲家，其中有被称为“北方肖邦”的格里格（注：德彪西评格里格）以及晚于他几十年后被称为“20世纪贝多芬”的西贝柳斯，他们心怀虔诚，在最真实的创作中包含着深切的民族情感。

一次偶然机会路过学校的排练厅，正在进行演奏的是一部小提琴协奏曲，老实说，它并不是让人“第一耳”就喜欢的作品，大块阴暗奇突的和弦中，是踽踽独行的独奏小提琴。琴声不安的高低起伏，像个旅行在暴风雪中的诗人的内心独白，时而激亢，时而低回。后来我才知道作曲者名为阿特伯格（Kurt Atterberg，1887-1974），一位浪漫主义晚期的瑞典音乐家，可是音乐的奇妙在于不着一言一语，就能让人直抵核心地感受一位艺术家，甚至于整个民族色彩。你说他阴暗忧郁吗，可是音符中却也流贯着热情，像厚厚地壳包覆压抑的熔岩，一有机会就要喷发出来。这样迷人的“冷浪漫”，让我开始对这个这位作曲家和遥远的北国充满幻想与憧憬。于是后面的几天里，当阿特伯格的音乐迤逦展开于耳畔时，一幅幅北欧辽阔无边的图景即浮现眼前，那是一个以天地为舞台、以冰河冰山为舞衣的世界，多少断崖陡峭耸立，无数长河大川奔逸切割，星辰尤其逼近，宇宙无比壮阔的苍莽沃土。

同样是在北欧，如果说西贝柳斯的音乐像是披着厚重棉衣的冷冽舞蹈，格里格的音乐就像是埋在积雪中的粉红色棒棒糖。可是他们都与阿特伯格的听感不同阿特伯格虽同他们一样身处后浪漫主义的时代，却比前浪漫更古典，比古典更抒情，没有西贝柳斯宏大斑驳的距离感，即使有一丝格里格的灵秀精致，但却更纯朴天成。我陶醉于阿特伯格借由小提琴所舒卷绵延的诸多清新旋律，仿佛采撷于泥土的清纯乐歌，有著淡雅素静的气质和源源不绝融技巧于音乐性的语句。而当阿特伯格以乐团的齐奏牵引出壮阔高远的幅度与气势时，又不流于震慑撼动，或故作开阖之态，而始终有种节制感含藏于其间，有种顺承而至的汇聚，有种纹理清晰的秩序。

之后我才知道，阿特伯格这种非浪漫主义的古典特质，的确是逆背潮流的，或者说是独特时空情境下的产物。当欧洲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冲击，曾有的价值观摧折失落，音乐遂也进入不断反思的流转，映现出战后的新变局，以作出回应。然而僻处于北欧的瑞典，不受战火波及，依然固守于旧的传统，直到1940年代才接受到不同的音乐刺激。古典气质的阿特伯格，是少数致力于交响曲而取得声名的北欧作曲家，他的音乐继承了贝多芬精神，在音乐语言上主要受到勃拉姆斯、雷格和俄罗斯音乐的影响。

阿特伯格的管弦乐作品具有宏大的结构和丰富的配器，显示出浪漫主义色彩，在瑞典音乐史上地位颇高。他主要的作品有九部交响曲、九部管弦乐组曲、五部协奏曲、两部芭蕾舞剧及歌剧《阿拉丁》《暴风雨》等，阿特伯格年轻时曾向斯丹哈默（Carl Wilhelm Eugen Stenhammar，瑞典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毛遂自荐规划音乐会曲目和演出，并于演出后奠定作曲家与指挥家的声名。其后并以大提琴独奏家和室内乐成员身份而活跃于音乐会舞台，同时对于促成瑞典作曲家协会之创办有着举足轻重之影响，亦担任许多国内及国际音乐团体之职位，可是他并不是一位职业音乐家，同时也是一位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