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2-28·阅读时长1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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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可驹
当今,历史最悠久的弦乐四重奏团,非莱比锡格万特豪斯四重奏莫属。它由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各个声部的首席所组成,延续二百年之久。这个四重奏建立时,还是贝多芬的时代,早年最著名的一提,正是门德尔松时期的乐队首席、小提琴名家费迪南德·大卫。进入20世纪后,正是该组合灌录了贝多芬《升c小调四重奏》(Op.131)的第一份原声录音。彼时,历史性的名家和教师,尤利乌斯·克林格尔正在其中演奏大提琴(费尔曼出其门下)。
“二战”后,源自格万特豪斯的辉煌,几乎成为东德室内乐艺术的基石。如今,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依然是令人高山仰止的一股力量。先前他们来到上海,通过六场音乐会,演出了贝多芬全部的弦乐四重奏。听过的人,恐怕会感到自己经历了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当今,恐怕没有比这更为技艺精湛、境界崇高的现场版全集可听了。其间,本人有幸对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同时身为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首席的埃尔本先生(Frank-Michael Erben)进行了一次访谈。
张可驹(以下简称“张”):你们前一轮的三场演出我全听了。现在人们越来越少地谈论伟大性,可不能不说,你们所呈现的确实是伟大的演奏。您父亲也曾是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首席(注:Friedemann Erben,曾任大提琴首席),请问您从很早就对于格万特豪斯乐团与四重奏很熟悉了吗?
埃尔本(以下简称“埃”):是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几次乐团和四重奏的演出。当时是在议会厅演出,因为老格万特豪斯音乐厅已经在“二战”中被毁掉了。当然,同时我们也会听很多唱片。所以我对于格万特豪斯乐团与四重奏当时的演奏风格还是很熟悉的,我指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风格。
张:能否请您谈谈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特点?一方面,它是最顶尖的弦乐四重奏团,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一个四重奏能够维持如此漫长的历史。
埃:格万特豪斯四重奏能够维持如此漫长的历史,以及传统的奥秘,就在于这个组合中的四位音乐家始终都有年龄的落差。从来都不会出现四位提琴家都是同一代人的情况。这样的年龄层次,是有意为之的。如此一来,比较年轻的演奏者,就能从他的前辈身上学到很多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未来的发展而言,可说是最为关键的。对一个弦乐四重奏团组合来说,声音风格的传统(sonud culture)至关重要。而这样通过几位成员的年龄落差,实践青年一代的学习与传承,就是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维持自己声音风格传统的一种哲学。单就“演奏技巧出众”来说,如今这只是一个起点。现在,能被认为是一流的四重奏组合,演奏技术都是很高的。这个时代有关技巧的要求,也逼得他们不得不如此。然而,对于声音风格传统的表现,却让我们看到差别所在。因为,在呈现这种传统的过程中,综合了无数的因素:如何在音乐中呼吸,如何通过各样的手法来塑造音色,如何运弓等等。这方面,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拥有极为深厚的传统,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也一样。尤其是当你的合作者与你的学派背景相近时,这样的传统更加容易实践。譬如,安东(Anton Jivaev,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中提琴家)来自美国,但他在德国学习,因此这方面就会比较贴近。当然,德国本土也有不同的学派,不能一概而论。另一个问题,自然就是很多原本在这种传统之外的演奏家,也来到了我们当中。现在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的乐手,居然包含了17个不同的国籍!想想也是有点疯狂的事。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音乐家,彼此贴近地坐在一起,学着以统一的风格,演出门德尔松、舒曼、勃拉姆斯,当然还有贝多芬的作品。当务之急,正是将他们的演奏导入格万特豪斯的传统来表现。不过事实上,声音风格也出现了一定的变化,无论乐队,还是四重奏中皆然。一些外来的因素也会带来改变。历代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录音,就记录了这样的变化。正如我们灌录的那套贝多芬四重奏全集,10张CD中的最后一张,就收入了一些格万特豪斯四重奏不同年代的录音(片段)。其中最为久远的,是1916年的录音,至今已有百年。然后是从50年代末至60年代的演绎,也就是我父亲在演奏的时代。而到80年代,就是苏斯克父子同台演出的录音了。曲目都是贝多芬,时间跨度差不多有一百年,听这些录音非常有意思,因为你会发现演奏风格是如此不同。在今天,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用其中的某种风格演奏了。但毫无疑问,这些演绎都是在一个崇高的水平上。

张:您所提到的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历代演绎,我也听过其中的不少录音,深感那不仅是伟大的演奏,也是德国室内乐艺术的瑰宝之一。但这样一来,我不免有些好奇,您演奏的时候,是否会感到自己面对着那样一种深厚的传统,而有一些负担?譬如,想到自己坐在苏斯克、博瑟,甚至是门德尔松时代那位著名的首席费迪南德·大卫坐过的位置上?
埃:不,对我来讲,这并非沉重的负担,一点也不是。因为当我们做出自己的决定,思考我们整体的诠释的时候,是完全自由的。我们仅是在前述那样的声音风格的传统之中,呈现自己的演绎。我只能这么说,我们开始展现自己的演奏艺术的起点就是我们所进行的学习。而这样的学习,既是针对作品,也有我们在格万特豪斯的传统中所获得的东西。我还在音乐学院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往往也在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中演奏。譬如,上世纪80年代,我还在学琴,而博瑟先生就是我的老师之一,他是四重奏的大师。当时,我跟他学习演奏勃拉姆斯交响曲中的小提琴部分,典型的例子自然有《第一交响曲》中的由乐队首席演奏的小提琴独奏段。他给我看一份总谱,属于格万特豪斯的馆藏资料,那是1911年使用的谱子,那还是尼基什担任指挥的时代!显然那是伟大的时期,格万特豪斯四重奏的成员也都是名家。那份总谱让我很惊讶,因为它让我看到,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乐队的音乐表现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而到如今,当我自己拉勃拉姆斯“第一”中的独奏段落时,我是用自己的方式来演奏的。这并不妨碍我从昔日的演奏中汲取一些想法,但我一定会将其融入自己的音乐感受中进行表现。传统要走向未来,需要保存艺术的激情与生命力,而非单纯地重复前人所做的事。那样的话,你的演奏艺术会走向死亡,需要寻求一些不同的方式寻求某种发展。以贝多芬的演绎为例,今天出版的乐谱可比1911年发行的那些好多了。我昨天给上海交响乐团的乐队学校的学生上课,发现他们演奏莫扎特弦乐四重奏时,风格太浪漫化了。很多是由于乐谱版本的关系,他们并没有选择最新的版本。演绎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的作品,你需要进入自由的音乐表现,同时又一定要演奏得十分精确,绝不能滑入浪漫主义的风格。因此,你要选择十分“清澈”(原文:clear)的谱子,也就是最接近作曲家原始文本的那种。一些最新的版本,如骑士熊等出版社发行的,就具有这种清澈的品质。我所听到的学生本身都不错,也能够以开放的思维进行学习。但他们选择的乐谱其实真的不太好。现在听1911年的演奏,会发现那样的方式确实过于浪漫化了。揉弦的用法是如此,对于滑音的运用亦然——那样在不同音符之间做出连接,也使这种连接贯穿了不同的音质(tone)。我不认为这符合贝多芬的想法,而更多是当时的演奏品位的体现。确实是普遍的体现,因为当时演出勃拉姆斯、海顿、舒曼的交响曲,都有类似的做法,贯穿着一种趋同的风格。时至今日,我们知道表现海顿交响曲和舒曼交响曲时,应当在演奏风格上做出非常细致的区分。无论在揉音的处理还是运弓的速度方面,都应当有所体现。当然,演奏马勒的作品时就又不一样了。仔细把握不同时代音乐的表现风格的差异,是最近三四十年中很明显的一个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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