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亚博

空中距离8100多公里，航程预计10个小时。2018年11月，一架飞机从伦敦希斯罗机场起飞，在专家的全程监控下行驶在英国至北京的固定航线上。希思罗机场是全欧洲最繁忙的机场，乘客吞吐量不断创全球新高，但是这架飞机没有搭乘一位乘客。飞机上安置、运输的是一件中国的青铜器物——“虎蓥”。

“虎蓥”由定制囊匣固定，囊匣的外面有一个防潮、防震、防挤压等特殊处理的外包装箱，箱体外加锁并贴上了有编号的封条，由打带机纵、横打上了铁箍。2018年11月23日，“虎蓥”安全抵达北京，结束了它异乡百年的流落。时隔半个月后，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了青铜“虎蓥”入藏仪式，标志着这件国宝终于真正“回家”了。

“虎蓥”的漂流和回归，是中国近代珍贵文物命运的缩影。这个漫长的故事要从100多年前的圆明园浩劫讲起，这次劫难造成了中国文物流失的第一大浪潮。与此后在中国掀起的日本侵华文物流失浪潮和1978年前后的文物流失浪潮相比，圆明园的遭遇最为触目惊心。

圆明园文物的浩劫

直接导致圆明园文物大量流失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绕不开的是清政府难辞其咎。鸦片战争打开中国大门，清政府被逼签署各种丧权辱国的条约。到1860年英法联军兵临北京通州之时，英法威胁再签《天津条约》，若不同意则“两国唯有带兵进京”。清政府当时“进既不可战，退又不可守”，万般无奈之下采取“两弊相形，聊为避重就轻”，同意了条约的签署。据史料记载，咸丰同意距离故

宫20多公里外的英法使节入京换约，但英法突然提出“互换合约时，所有该国夷书，需亲呈皇帝御览”。这就意味着外国公使亲递国书时，需行跪拜之礼，咸丰帝对此深感意外。但英法的外交使节及《泰晤士报》记者一行39人来京议和时，态度傲慢反复强调“需面见尔王”但“却不能跪”，清政府向其解释“见皇上，自王大臣以下，无不跪”。

双方就此问题各不相让，谈判破裂。英法联军全线进攻，咸丰弃京仓皇而逃。中国文物的命运也随之滑向了最不可测的深渊。

一位法国的翻译官在后来出版的《翻译官手记》中，记录了圆明园文物被抢的一幕：“这一大群各式样的人闹哄哄地蜂拥而上，他们用各种语言呼喊着，争先恐后、相互扭打、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诅咒着、辱骂着、叫喊着，各自带走了自己的战利品。初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踏翻了的蚂蚁窝，那些受了惊的蚂蚁都带着谷粒、虫蛹、麦秆向四面八方跑去。”

英法在整个抢劫圆明园的过程中，两国的劫掠行为有很大差别。法国士兵多各自行动，“装满自己的口袋”，炮兵“利用弹药箱的每一个角落，装满之后又把放炮后用来冲洗炮管的水桶也都塞得满满的，最后他们甚至把炮口到整个炮身也都塞满东西”。英国则是有组织成系统的抢盗，《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记录：“英国人满载的车队，像是一支专业的货物运输大队，车队足足有8公里长。成千辆车子满载着战利品而去。”“带不走的就拿来斧头统统砸碎，然后再取下镶嵌在上面的宝石。”拿走、抢光、损毁所有的文物还不足够，最后还要一把火烧了整个圆明园。

没有人知道，圆明园到底流失了多少件文物。按照清廷的相关典制规定，无论是清朝紫禁城内的各处宫殿，还是各皇家园林内的宫殿，均需由清宫内务府建立陈设清册，主要用于记录各宫殿的陈设物品。比如清宫《内务府陈设档》内，计有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现存雍正八年至民国十一年陈设档1万余册。圆明园陈设清册的痕迹，至今都没有被发现。它们可能在英法联军劫掠中遗失损毁，也有可能在英军焚毁圆明园时被付之一炬。今天的游客，如果再次步入圆

明园，大水法是必去的一个景点，它为人们幻想圆明园曾经的辉煌留下了最多的参考。主体建筑群建在大理石高台上，一座“石拱门”打开了它的恢弘，门后依台阶不断增加高度，圆形拱柱在最高处平行延伸，支撑起曾经这座巨型的宫殿。但是这个被人们默认的巨型石拱门，实则是一个屏障，中间被英法联军凿空，掉落在这所宫殿前方的椭圆形喷泉池之中。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像“石拱门”一样的巨石，不规则地叠落，杂乱地散落在这一片破败之中。

中国文物的流失

但在异国他乡，却有着另外一番景象：在法国的枫丹白露宫展厅最显著的位置上，陈列着一座巨大的佛塔，高约2米，青铜鎏金，通体各层镶嵌着绿宝石，塔的左右摆放着一堆象牙和一对青铜雕龙。这对青铜龙来自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是皇帝宝座前的摆放之物。除此之外，枫丹白露宫中还陈列着中国的百子漆盒、青铜鼎、白玉仕女摆件、铜鎏金云龙纹编钟、珐琅麒麟、青玉山子等。法国枫丹白露馆藏品部主任在保利艺术博物馆作报告时称，他能确定馆藏中属于圆明园的文物约为550件。

世界三大博物馆之一的大英博物馆，收藏中国文物近3万件，且大多价值极高，其中同样陈列着大量来自中国圆明园的文物，包括中国古代卷轴画中的稀世珍品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卷》、圆明园中原藏商周青铜器、历代的陶瓷器、玉如意、时钟、金塔、金钟、玉磬等等。

这是那些被掠夺至国外文物的命运。当时，中国的文物一部分被进贡给了该国统治者，比如《翻译官手册》中记载了法国侵略军将一部分圆明园文物送与了拿破仑三世：有“两根将军的装饰杖，长约40公分，它们的形状像是拉长的c字，用金子做成，中间和两端均镶有很大的玉石，做工极为精细”，还有“用金子和釉做的神像，戒指、酒杯、漆器、瓷器以及数以千计的珍奇玩物”；一部分仍留在劫掠者后人的手中；一部分经多次倒卖，转入他人之手。但这些文物珍品，最终大多流入了英国、法国、美国的国家博物馆内。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6年的不完全统计与估算，目前在世界47个国家的200多个博物馆中，共收藏有流失的中国文物164万件。而各国博物馆中的收藏大概占中国流失文物的十分之一，绝大多数流失海外的文物被收藏于民间。以此推算，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计约近2000万件。“虎蓥”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件。

虎蓥之前的持有者是英国海军上校哈利·刘易斯·埃文斯(HarryLewisEvans)，他参与了洗劫圆明园，并在和家人的通信中详述了过程。在埃文斯的眼中，圆明园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坡顶的建筑多为寺院与佛像，有些庙宇令人叹为观止，其供奉的佛像巨大无比，这些庙宇镶嵌大量绝美的青铜和珐琅，但体量实在太大，搬不走。”“将军霍普·格兰特号令所有人用所有能找到的推车，尽可能地带回更多东西。而这些所有东西都被现场拍卖掉，卖的钱作为奖励发给6号参战的部队，这些令人惊奇的东西卖的钱数令人难以置信。”

在埃文斯和家人的书信中，夹带了多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从圆明园被抢来的多件文物在埃文斯家族历代房间里的陈设状况，“虎蓥”被摆在这些文物的中间位置。

从两千年前来的“虎蓥”

“虎鎣”为西周晚期文物，名字的来源遵从了现代文博界起名的基本原则：名从主人，即根据器物上的铭文来命名。“虎蓥”器形作方唇，束颈，折肩腹壁斜收圜底，三蹄形足。肩的一侧有管状流，以卧虎为造型。多处有虎纹与龙纹相组合的搭配，虎身为主体，供手拿的地方则是龙首装饰。肩部饰卷曲夔纹，腹上部饰横S形斜角云纹，腹下部饰瓦纹，足根饰饕餮纹。

“通过X光探伤分析可以看到，虎蓥盖面上也有一龙一虎的纹饰搭配。”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商周青铜器研究专家田率在曾经的采访中介绍，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青铜蓥盖上一般装饰为蟠龙造型，而这件比较特殊，虎首、虎身，包括前肢都是老虎的形象，但却融合了龙尾的元素，器物也因设计而具有更高的艺术价值。

中国古代青铜器上的铭文，在文字学上被称为“金文”，又叫“钟鼎文”。商周青铜器的铭文内容尤为丰富，先存发现的金文单字约3500个，金文造字符合《说文解字》中总结出的“六书”法，即指事、象形、形声、会意等6种。由此以来，单字铭文也可蕴藏丰富的历史密码，能反映祭祀、战争、娱乐、赏赐等活动内容，涉及当时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生活等方方面面。因此，在拍卖市场上，带铭文的青铜器往往身价百倍。字越多越值钱，按字估值，这成为文物市场青铜器作价默认的规则，民国时曾有盗墓者销赃时以一字一两黄金作价。

这件距今两千多年的“虎蓥”的顶盖内，铸有“自作供蓥”的四字铭文。“盉”是古人调和酒、水的器具的统称，“虎蓥”属于盉种，如果器身上没有发现“蓥”字，它就会被称为“虎盉”。除此之外，“自作供蓥”中的“供”，古有《广雅释诂二》：“供，进也。”《玉篇人部》：“供，祭也。”《广韵锺韵》：“供，奉也。”“供”字可以明确此器的用途——在祭祀典仪上用来进奉。

“据推测这件容器的拥有者是一位周朝的政治官员，此蓥的翻砂工融合了相当值得注意的元素，它承载了重要而又复杂的仪式内涵。”据剑桥大学独立学者薛好佩(HajniElias)说。

这件名贵的“虎蓥”，近百年来迷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早已没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无人知晓它的下落。2018年3月，英国坎特伯雷拍卖(CanterburyAuctionGalleries)的展览

让“虎蓥”浮出水面，该拍卖行将对其进行拍卖的消息，唤醒了这段尘封的记忆。经中国国家文物局鉴定，基本确定为圆明园遗失文物。

逾越时间限制的拍卖

从“虎蓥”在海外重新浮现的那一刻开始，最终指向中国的归属点就已经明确了，但这条回家之路几近中断。

2018年3月底，中国方面获悉“虎蓥”重现的消息，立即在短时间内对其进行确认，通过多种渠道数次联系英国相关拍卖机构，希望英方停止对流失文物的交易与商业宣传活动，协调拍卖委托人对文物进行返还。

英方相关负责方表示：“拍卖将合法地如期进行，因为英国方面没有相关法律阻止我们合法地在英国拍卖。”并再一次肯定了“虎蓥”的价值：“我们的展品经由英国牛津鉴定中心(OxfordAuthenticationTLtest)证明，确定是来自中国西周时期的铜器。此外有家信证明，该展品在家族已流传四代，根据时间判断，确认是来自圆明园的文物，非常少见，具有极高价值。”

坎特伯雷拍卖行的顾问阿拉斯泰尔·吉普森(AlastairGibson)在“虎蓥”的拍卖介绍中写道：“回顾这个家庭的爱国军事历史，将剩下的物品拍卖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时刻。”埃文斯家族表示希望通过这样一个机会，“使来自世界各地的新一代藏家珍爱收藏这些青铜器，也希望它们中的一些可以再回到中国收藏家那里”，埃文斯家族中另外两件青铜藏品也将同时在此拍卖。

其间，一位竞拍者联系到英国坎特伯雷拍卖行拍卖顾问吉普森，对方介绍，此次拍卖会为期两天，拍卖品1022件。“虎蓥”将作为第二天拍卖的第一个拍品，拍卖时间预计是当地4月11号上午10点、北京时间11号下午5点。吉普森提醒该竞拍者，如有意竞拍可以先通过网络注册并交纳保证金，再前往现场竞拍。

4月9日，英国坎特伯雷拍卖机构负责人通过邮件回应了中国的文物追索要求，明确表示拒绝撤拍青铜“虎蓥”。

4月10日，中国国家文物局、中国拍卖行业协会、中国主要文物艺术品拍卖平台等发表声明，强烈反对并谴责该机构执意拍卖流失文物的行为，表示将继续按照国际公约和中国法律规定，通过一切必要途径开展流失文物追索。

4月11日17点23分，“虎蓥”以41万英镑(约合360万人民币)的价格被英国坎特伯雷拍卖行拍出。

英国方面自称此行为具备“合法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时间”成了促成这场拍卖的重要因素。拍卖文物方面，英国有法律约束——《关于发生武装冲突情况下保护文化财产的公约》。这项公约于1954年在海牙通过，强调一旦文化财产已被输出，缔约各国应在敌对行动终止时予以返还。但是问题在于，这份公约的出台时间太久远，仅次于首开战时保护艺术品规定先河的《利伯尔法典》。时间和经验限制，使得这份公约的约束力十分有限。但即使如此，这已经是对英国拍卖文物行为的全部法律约束了。

目前，控制文物非法流转的最重要的国际公约是在1970年确立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它确立了文物返还的基本原则，迄今已有90多个国家批准加入。但最核心的问题同样在于“时间”：公约规定只有在1970年后遭非法出口的文物才能依据该公约加以追索。返还请求时效的设置，致使中国丧失了对百年前大规模流失文物的追索权，“虎蓥”位列其中。

1995年6月，罗马通过的《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解除了包括时间在内的各类限制，这似乎为中国跨国追逃本国流失文物带来一线曙光。但是截至到目前，包括英国在内的美国、德国等多个国家拒绝加入该公约。

“时间”下法律强制性手段失效，中国追索文物只有依靠其他两种方式达成：购买和捐赠。但两者都涉及巨额利益：中方如果对文物进行回购，需要充裕的资金来支撑，同时考虑复杂的程序、资产储备和周转；捐赠在法律手续上是最简单的，但是不能以道德、情怀等因素，来要求捐赠方主动牺牲自己利益捐赠文物。

文物回流

一直以来，中国政府主要倡导采取外交和司法手段对流失文物进行追索。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首次运用外交路径追回流失国外的文物出现在1989年5月29日，一件“战国青铜敦”由美国索斯比拍卖公司正式归还中国。这被视为新时期以来中国海外流失文物回流的开始。

通过法律追索文物，牵涉面广，流程复杂。购买自由流动于市场上文物，成了文物回归更快捷有效的方式。1992年，购买首次出现在新兴的文物艺术品拍卖市场上。同一时期，国家文物行政部门适时推出了“海外回流文物允许复出境的政策”。文物拍卖从业人员下南洋、走欧美，足迹遍及世界，促使一件件流失海外的文物，穿洋过海万里还乡。回流的过程，与拍卖企业征集拍品的路线几乎是重合的，即从最早的香港、台湾，到日本、东南亚，直至欧美。国宝回归的迹象开始显现。

3年后，中国官方故宫博物院率先尝试，从北京翰海拍卖会上以1980万元买下稀世珍宝北宋张先《十咏图》，这是中国历史上国有博物馆首次通过拍卖市场购买文物。中国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正式开始“买回”历史，文物艺术品形成回流的气候。

990万元买回钱镜塘藏《明代名人尺牍》、2350万买回宋徽宗亲笔手绘《写生珍禽图》、2999万买回宋代书法家米芾《研山铭》、5000万元买《功甫帖》、2.3亿元买元代青花瓷……回流文物价值不断增高、种类不断丰富，除传统的书画、瓷器之外，还增加了印玺、古琴、佛像、铜器、钱币、邮品等。10年间，回流文物5万余件，20年间，回流超过10万件。仅2010年，回流文物拍卖品成交1.8万件，成交额81.6亿元。

每当国外拍卖市场出现中国公然被盗的文物时，都会引起中国普通大众广泛的愤懑情绪。很多人认为，中国的文物被掠夺已经是国耻，再任由这些被掠夺者对其公然拍卖，中国人民经历的就是“双重国耻”。在这20年中，圆明园兽首被拍卖曾得到过国人最广泛的关注。

当法国发布圆明园兽首将被拍卖的消息时，中国政府随即便开展了外交交涉，同时中国律师自发组成律师诉讼团队抵达巴黎，联合当地文物保护组织试图阻止此次拍卖。多方行动紧罗密鼓，终未能阻止此次拍卖的成行：2009年2月26日凌晨，法国佳士得拍卖行在巴黎开始对中国圆明园流失文物鼠首和兔首铜像进行拍卖。

现场竞拍者无人出价，所有竞拍报价通过电话进行。两件铜像的起拍价分别定为800万至1000万欧元，总价约为2亿元人民币。现场竞拍的报价以100万欧元为单位迅速递增，持续了近3分钟之后，两个兽首分别以1400万欧元的价格被一电话买家买走，按照当日的汇率折合成人民币是2.7亿元。

“我不会付款。”这位最后的竞拍者说，“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每一个中国人都会站出来，我只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这位在海外拍卖行积累了超过3亿的一位中国信誉买家，用自己半生的信誉换取了鼠首、兔首的流拍。

随后，中国国家文物局立即发出通知，要求严查佳士得所有进出境文物，称“所有文物均应提供合法来源证明”。佳士得此后在中国的业务受到了重大影响，尤其是在合法获得顶级文物方面，难度加大。同期，国际拍卖市场行情急转直下，这也使佳士得紧急采取一系列调整措施，包括谨慎征集拍品、调低作品估价、取消支付保证金等。虽然中国以前就曾批评出售非法流失文物的做法，但北京这次对佳士得拍卖行的批评声浪之高以及报复举措之严厉引发了全球中国艺术品市场的紧张，而这一领域的生意靠的就是文物的自由流动，其中许多文物是近一百年来通过盗窃、廉价收购或走私的途径流出中国的。

目前，牛、虎、猴、猪、马5件青铜兽首已由爱国人士出资抢救回国，除猪首外，其他4件铜像的回归均与拍卖有关。2000年4月底和5月初，在佳士得和苏富比拍卖行在香港的拍卖，让中国牛首、猴首和虎首铜像现身。这两家拍卖公司拍卖流失文物的做法，引起香港和内地社会各界的极大愤慨。最终，中国保利集团参拍，虎首铜像以1400万、牛首铜像以700万、猴首铜像以740万成交竞得。2007年9月，苏富比发布消息称将拍卖马首铜像。中国企业家在拍卖举行之前高额买回了马首铜像，并将其捐赠国家。截止到目前，龙首保存于台湾，蛇首、羊首、鸡首、狗首等5件仍然下落不明。鼠首和兔首，终被法国皮诺家族买下，并以其家族名义归还中国。

“虎蓥”终于回家

在“虎蓥”之前，原计划于2012年11月8日拍卖的圆明园流失文物“清嘉庆白玉镂雕凤纹长宜子孙牌”和“清乾隆青玉雕仿古兽面纹提梁卣”，由于舆论的压力被迫撤拍。这两件文物像“虎蓥”一样，有一张泛黄残破的纸张上记录着自己的“身世”：英军第六十七团的上尉军官阿瑟·朱尔斯·罗伯森，1860年“从中国夏宫带出”。

当时，英国邦瀚斯拍卖行亚洲艺术品部主管科林·希夫发表声明称：两件圆明园流失文物已被持有者收回，不参与拍卖。科林·希夫还表示，邦瀚斯从未想过要冒犯中国人民，并对此事在中国引起的负面影响表示遗憾。目前，这两件文物已经归还到所有者手中。

一直以来，对于被强行拍卖的文物，大多遭到国际舆论的谴责。文物追索资深律师克里斯多夫(Christopher)认为，国际上公约的约束范围虽然有限，无法此作为法律依据去追索文物，但政府还是能做很多事，如谴责和抗议就是必要的动作之一，“拍卖行将一个潜在的定时炸弹卖出去，但买家并不知道，他们并没有获得清晰的所有权”。克里斯多夫补充，虽然有灰色地带，但两方应该共同讨论和解决问题，拍卖行不应公开拍卖掠夺而来的物品，而不参与任何有关文物归还的讨论。

“虎蓥”被拍卖，中国做了大量的舆论营造工作，对拍卖相关人员进行施压，收集“虎蓥”被买卖的信息，与拍卖方和后期买主协商谈判、协调联动、舆论引导。同时，在中国拍卖行业协会、相关拍卖机构、国内外媒体和民众的支持下，中方通过多种渠道以外交、商业、舆论等多种方式与英方接洽，高调公开要求其遵守国际公约精神与职业道德准则，尊重中国人民的文化权益与民族情感。遗憾之处，舆论造势没有阻止拍卖方的一意孤行，“虎蓥”在第23分钟以41万英镑被拍出。国家文物局、中国拍卖行业协会文化艺术品拍卖专业委员会等继续强烈谴责该行为，中拍协艺委会将联合中国所有文物拍卖企业承诺，永不与拍卖虎蓥的这家拍卖行合作。

因为买家是通过电话竞拍竞得，没有透露出购买者的任何信息。这无疑增加了下一步追索文物的困难：通过购买方寻求突破。

购买方首次无偿捐献中国流失文物出现在1993年，美国国际集团友邦保险公司创办人斯达先生的基金会，从法国收藏家手中购得颐和园万寿山佛香阁西侧铜亭宝云阁流失的十扇铜窗，无偿送还中国。

但更多情况下，“无偿捐赠”是存在条件的。比如山东1994年被盗的北朝菩萨立像，于2000年出现在日本一家博物馆的展览中。国家文物局随后与日方展开谈判，这家博物馆最终同意无偿返还。不过，据当时的媒体报道，中方实际上也做了“互惠安排”，当时，这家博物馆迎来建馆70周年的活动，中方同意其延展几年。2008年1月，这尊菩萨立像在完成日本长达7年的借展后，终于回归祖国。

在同样做出巨大努力之后，大批流失文物被同时追回的事件也曾出现过。第一次发生在90年代，经过前后整整3年的努力，拍卖方终于在归还文物的协议书上签字，除了其中的部分外国文物、新仿品及能够证明正常渠道购买的文物外，其他近3100件文物全部无偿归还中国。时任国家文物局副局长马自树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漫长的谈判持续了一年时间，中方委托的英国律师行每天都从北京发传真给对方，加上之前的交涉，后来清点时发现前后至少发了三四千份传真。”没有人知道此次中方在“虎蓥”被拍卖后，作出了哪些努力。4月28日，中国国家文物局收到英国相关拍卖机构负责人邮件，称青铜“虎蓥”境外买家希望将文物无条件捐赠给国家文物局。中国国家文物局立即请中国驻英国使馆了解相关情况。之后，国家文物局会同中国驻英国使馆和国家博物馆，稳妥有序地开展青铜“虎蓥”的鉴定、接收等各项工作。

历尽波折，“虎蓥”终于回家。但更多的“国宝回家”之路还任重道远。

2009年，中国向全球各地的博物馆派出代表团，分头统计被掠夺至国外的约150万件文物。欧洲几个大型博物馆一度非常担心中国会向其讨要藏品。2010年，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称大英博物馆馆长尼尔·麦克格瑞格在被问到150年前英法联军从圆明园掠夺、现存于英国的文物去向时，他说：“我们非常希望与中国合作，专门研究来自圆明园的文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两个国家博物馆联手。”

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同大英博物馆一样，均收藏着大量英法联军的“战利品”。此两位馆长都承认，如果中英联手展开调查，那些通过掠夺所得的文物将大量“浮出水面”。他们同时表示，现在讨论是否将它们归还中国还“为时过早”，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等它们的身份得到认定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尼尔·麦克格瑞格(NeilMacGregor)说。

最终，这些流失文物到底该何去何从，也许在未来强盛了的中国才最有发言权。文物是一个国家的宝藏，记录的是一个国家的历史，这种历史在宏观上也属于全人类。但是每一件文物有它的制作者和所属者，共享可以是文物存在的一种方式。是否共享、以哪种方式共享，应该由它真正的所属者提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人类社会终将向着文明发展，那么无论基于哪种立场，“掠夺”和“二次掠夺”必将再无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