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建新。欢迎和我一起进入《了不起的世界文明》，上一节我们说了古代月氏人的来龙去脉，说了张骞为什么要出使西域，这一节我们将为大家讲讲古代游牧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们怎样进行古代游牧文化的考古研究。

游牧人总是“逐水草而居”的吗？

研究古代月氏人作为一个游牧人群，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研究？今天我们知道，中国考古学的整个理论方法体系，都是在研究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农业文化的过程当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对于游牧文化的研究，我们过去比较陌生，是不是我们已有的这套理论方法体系，就可以照搬呢？

这里有个重大的问题就是，游牧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中国历史文献当中，包括国外的历史文献也会有类似的说法。说游牧人是怎么样生活的？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大家都会有这样印象，对不对？不对。这比较片面，为什么会有这样片面的认识？因为写文献的这些作者，本身不是游牧人，而是生活在农业国度的人。他们的信息来源不一定是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而是别人的见闻。

别人的见闻，可能是夏天的见闻，看到了游牧生活的一面，就是游牧人在游牧过程当中的这种状况，没有看到另一面：游牧人冬天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们知道古代游牧人，包括近代、现代的游牧人，主要生活在欧亚大陆的北方草原地带。北方草原地带有一些共同的地理环境特征，第一个就是纬度高，第二个环境特征就是海拔高。纬度高，如果再加上海拔高，带来的气候特征是什么呢？冬季寒冷，寒冷到什么程度？零下20度、30度，最低的还能到零下40度，寒冷的时间还比较长，三个月算短的，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甚至超过半年都可能。

▲呼伦贝尔盟冬天最冷可达零下60摄氏度

这就是北方草原的一种气候环境特征。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冬季的冰天雪地当中，你说让游牧人去放牧，逐水草而居，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一年四季在草原上放牧的游牧人，冬天必须定居，要过冬。所以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呢？避风、向阳、有水、有草，这样的地方。一般会在山脉的南侧，山谷当中，在这个地方选择合适的场所过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需要做这样的选择。所以“游牧中有定居”，是古今游牧人群普遍的生存方式，并不是特殊的。

游牧人有定居，就会留下来居住场所。过去我们研究游牧文化的时候，包括考古研究的时候，由于没有这样一种认识，很多研究发现了游牧人的墓葬，可是没有发现游牧人的居住场所，或者说没有想到去发现。我们在实践当中，根据这样一种认识，提出了游牧聚落考古的思路和方法。有了这样的思路以后，对游牧文化的研究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不仅仅有墓葬，有居住的场所，冬天要盖房子，夏天还会有部分人定居，就是统治者和贵族，普通的牧民就放牧了。游牧人的聚落，有非常明显的季节特征，有冬季的聚落、夏季的聚落。

为什么会分大月氏和小月氏？

游牧人的冬季聚落、冬季营地，实际上是一年四季都在使用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到了夏季的时候，大多数青壮年就到夏季牧场去放牧了，有一些年龄比较大的人、小孩、病人、怀孕的妇女，还有照顾他们的这些人的，他们就会留守在冬季营地，就是老弱病残妇孺留守冬季营地。这个状况是很普遍的。

古代月氏人也是这样一种生活状况。所以当匈奴打来的时候，他们首先打击活动在夏季牧场的青壮年，这部分人被称为大月氏。这部分人被匈奴打跑了，他们来不及也无法把留守在冬季营地的那些老弱病残的妇孺带走。这些人留下了，留下的人被称为小月氏。大月氏西迁，小月氏后来又过了若干年，南迁迁到了今天的祁连山以南的青海。在文献上说，他们是保南山羌，到羌人生活的地方去了。这就是月氏人又分了大月氏和小月氏。

东天山地区：古代月氏文化的遗存地？

我们在东天山地区做了接近20年的工作，特别是在巴里坤的石人子沟遗址群，做了考古调查和发掘工作。在这个遗址上有大型的祭祀遗址，有大型的墓葬，也有大量的岩画，而且我们已经建立了东天山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年代。通过多年来的研究，我们也初步认为，东天山地区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这个期间的游牧文化遗存，很有可能就是古代月氏的文化遗存。

我们顺着岩画去找的。我们发现，古代的岩画点附近往往会有古代游牧人的聚落遗址。道理也很简单，岩画是人画的、人刻的，岩画和这些遗址是有密切关系的。这样一来，从过去只有墓葬，到包括了居住场所、墓葬，还有岩画。一些大型遗址不单有这三样东西，还会有一些祭祀性的、礼仪性的遗址。

▲巴里坤石人子沟岩画——双马图

冬季聚落与夏季聚落

这是我们提出的，对古代居住遗迹、墓葬、岩画进行三位一体综合研究的游牧聚落考古的一个基本思路。按照这样一种思路，我们对东天山地区的游牧聚落遗址进行了调查和发掘，包括一些小型聚落，大量的小型聚落和少量的大型聚落。

游牧考古有了聚落考古的思路和方法，跟没有就大不一样了。这样一种从实践当中得来的认识，使我们在东天山地区的考古中取得了很大的收获。我们发现了接近700处的游牧聚落遗址，其中大量的是小型遗址，大量的是冬季聚落，也有少量的大型遗址，而大型遗址既有冬季聚落，也有夏季聚落。因为在夏季，普通的牧民就去放牧了，真是就“逐水草而居”了，带着帐篷走了，不断在转场了。而一些贵族和统治者，无论是为了管理统治的方便，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要跟着大部分牧民到夏季牧场附近建立夏季的统治中心，就会有夏季的聚落。夏季的聚落跟冬季聚落不一样，他们会跑到山脉的北侧，因为夏季没那么冷了。夏季的聚落中小型聚落很少，主要是大中型聚落了，包括最高等级的聚落，我们说王庭级的聚落，从文献和考古发现来看，它有冬庭和夏庭之分。

在新疆的巴里坤，天山北面北坡上，我们发现了两处大型聚落，都是王庭级的聚落。其中一处是石人子沟遗址群，这个遗址群的遗迹分布范围就达到几十平方公里，有大量包括石构建筑；也包括夏天的居住平台，搭帐篷的；也包括大量的墓葬，其中也有一些大型墓葬；还包括大量的岩画。这些遗迹当中除了居住、埋葬和岩画之外，还有一些祭祀性、礼仪性的建筑遗迹。

所以我们在巴里坤特别在石人子沟遗址群连续做了多年的工作，这些工作使我们对古代游牧文化有了深刻的认识。同时，我们逐步建立起来了东天山地区考古学文化的年代序列。

东天山遗址群中的发现

在石人子沟遗址群，到现在还在做工作，发掘了一些祭祀遗迹、大型的居住遗址、大型的墓葬。通过这些调查和发掘，我们初步确认了，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期间，分布在东天山地区的游牧文化遗存，很有可能就是古代月氏的文化遗存。比如说有大型的墓葬，墓葬的测证，是右侧偏室。竖穴的墓坑里往下挖的竖穴，在人骨的右侧要挖一个偏室，这是墓葬的形制，直肢葬。在这之前的墓葬形式是屈肢葬，公元前5世纪以前是屈肢葬。所以，人不一样，葬式也不一样。

还有这些大型墓葬，除了陶器、铁器以外，还会出现一些金器，大量的装饰品。金器的形象当中，有老虎、绵羊，还有一些制作很精美的，比如耳坠等等。还有一种形象叫格里芬，格里芬是希腊的历史学家阿希罗多德记载的一种神兽，它是鸟嘴的，但它是兽。从现在考古发现来看，可能最早的格里芬，包括希罗多德的记载，它应该最早出现在阿尔泰山一带。那么我们考古也发现，确实阿尔泰山那里出现了比较早的格里芬的形象。 在巴里坤的石人子沟遗址群当中，也有很多格里芬的形象，说明他们跟阿尔泰山的文化还是有密切的联系。

▲石人子沟遗址

东天山地区处于一个东西南北交通的十字路口，古代月氏人在这里生活，这样的一个生活环境，对于他们从一个游牧人群逐渐变成一个国家，民族性格的形成，文化特征的形成，有重要的意义。

现在我们的依据一个是年代，时间、空间特征。它的时间段跟文献记载的，古代月氏人生活在中国境内的时间段是吻合的。它到公元前2世纪结束了，这个时候刚好月氏人被赶走了。年代是既包括我们考古学研究的相对年代，也包括科学测定的，比如碳14测定的年代。它的年代测定结果和文献记载是相合的，这是时间；空间刚才说，我们把敦煌祁连间放在了以东天山为中心的区域，不仅仅东天山，也包括东天山的周边区域，向东、向北还会进入到蒙古草原的一部分区域。我们认为这就是所谓敦煌祁连间的地域范围。时间、空间，还有文化特征，从我们已经发掘的这些遗迹来看，它都具有鲜明的游牧文化的特征。

游牧聚落的特征

讲到游牧聚落，首先我们要讲一般的聚落。我们知道，无论是农业，或者半农半牧，这些人群都是要居住场所的。那么他们会在选择在哪里居住呢？农业的聚落或者半农半牧的聚落会在哪里呢？一般来说，首先，他们要离农田比较近，不能离他们耕作的地方太远。而农田要在哪里？一般会在离水比较近的地方，平地上、河旁、湖旁。无论是农业的生产，还是人的饮水，没有水是不行的。所以农业人群包括半农半牧，只要有农业，他们都会选择在离耕作的土地比较近的河湖边上去生活。这是农业聚落，包括半农半牧聚落的选择的普遍规律，从古代到近代都是这样。

但是游牧的聚落就不一样了。游牧聚落，我们刚才说，冬季聚落会选择在山脉的南侧或者山谷内，也就是山前地带。这些地方具有避风向阳，水源条件。夏季聚落虽然说不需要避风向阳了，但是因为我们刚才说，夏季聚落主要是大中型聚落，他们仍然会选择在山前，不在山的南侧了，会到山的北侧。作为统治者来说，他们需要高高在上，登高望远，他们在上面可以看到草原上牧民在放牧，仍然在山前，这些地方离平原、离河湖都比较远，但是它会有水源，有山沟里流出来的水，水源也要充沛。

所以游牧聚落的分布区域主要在山前地带。当山前地带出现大量的居住遗迹的时候，游牧经济就开始了。这是游牧聚落的选择和农业、半农半牧的聚落选择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一看到山前的聚落，这是游牧的。当然还有一种聚落就是定居的牧业的聚落。游牧经济是一种人口发展到一定程度，畜群发展到一定规模的一种选择。所以最有可能的游牧经济是在半农半牧的经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为什么？因为半农半牧的经济，一般都发生在干旱和半干旱区域。半农半牧的经济，农业一方面给人提供食粮，另一方面也支撑牧业。粮食的秸秆成为牲畜的饲料，所以这是在干旱半干旱地区的人的一种选择。

因为有了粮食、肉食，这个区域的人口逐渐增加起来了。人口增加了，畜群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了，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压力：定居的牧业维持越来越困难了。如果这时再发生气候的恶化，首先打击的是农业，农业没有收成了，那么接下来就影响到牧业，就是定居的牧业无法维持了，迫使他们在更大的范围内去解决牲口的饲料问题。这就要移动了，要游牧起来了。这是游牧经济，它不产生在大草原上。当然草原会成为游牧经济以后的一个发展区域，但最早它不产生在草原上。为什么呢？比如在森林草原地带，植被很好，但是比较寒冷，不适合发展农业。这些地方人口的规模上不去，一片草原，只有一群羊，一小群人，就不需要游牧。所以游牧经济一定是人口规模和畜群规模达到一定程度的产物，是个被迫的选择。

这就是说，不同的聚落，不同的经济形态，是有不同的选择地，不同的形式。当我们在东天山地区南北两麓山前地带发现大量的聚落遗址，我们判断它就是游牧聚落，而不是其他经济形态的聚落。那么大型聚落的选择需要哪些条件？一个是需要有充沛的水源，第二个需要相对平缓的居住空间，因为要建房子、搭帐篷，都要有相对平缓的居住空间。大型聚落的生活可能几千人甚至上万人，不像小型聚落，一个小山沟就可以。

我们在大型聚落的发现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一般在大型聚落背后，会有比较高的常年积雪的高山。第一，保证了这个区域有丰富的水源；第二，常年积雪的高山在1万年前的末次冰期时期冰川发育很好，冰川发育的结果导致山前地带由冰川堆积，形成一些比较平缓的冰碛垄。这些冰碛垄留下来了，就成了一个比较平缓的台地，给大型聚落的存在创造了空间条件，这是一个普遍性规律。

▲雪山下的草场

这是客观的因素，那么反过来，当古代游牧人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大型聚落的同时，他们会看到背后的高山。这种背后的高山又会成为他们崇拜的对象，这是主观的，也具有普遍性规律。从新疆到中亚地区的一些大型聚落遗址，往往都是这样的。在巴里坤发现的两处，一处石人子沟遗址群，另一处我们叫岳公台西黑沟遗址群，都具备这样的特征，同样特征在很多地方还有。

遗迹中的祭祀高台

岳公台——西黑沟遗址群，发现得比较早。石人子沟遗址群，由六个遗址组成，从最东边的红山口到泉儿沟，石人子沟、西沟、小黑沟、大黑沟，一连串的遗址在一个山前地带分布，本身遗迹的分布范围就有几十平方公里，其中有大量的居住遗迹、墓葬、岩画，还有一些跟祭祀有关系的高台建筑。还有像红山口遗址，举行礼仪活动的大面积居住遗迹。

他们是怎么样进行祭祀活动的？可能用火。因为我们在祭祀高台上发现了大量的用火痕迹，这是可能的。但怎么样用火？文献没有记载，我们也不能做出太多的推测，但是用火是肯定的。到底祭的是什么？祭天？祭地？还是祭的什么？像石人子沟遗址，祭祀高台的分布，我们发掘到中高台，在山上跟它呈等腰三角形分布还有一个东高台，一个西高台，显然高台的位置都是事先规划好的。有可能中高台，比较高的这处高台是祭天的。只能是个推测。因为从文献记载，比如讲到匈奴人祭天也用火。所以可能他们也是用火的。而且在发掘时发现七只羊，在新疆很多地方都会发现七这个数，有一种特殊的含义。在这个高台上我们就发现了七只羊，肯定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这个高台周围有石墙，里边是用木头构筑的一个石墙木构建筑。一开始这样的。可能他们会在木头房子里搞一些祭祀活动。后来这个木头房子被烧毁了，进行了填埋以后，形成了一个台面，对这个台面上进行二次使用，再次搞活动，成了一个高台。从原来是一个石墙木构建筑变成了真正的高台。除了这些发现，我们还发现在高台的周围，有些圆形的石圈，每个圆形的石圈内都有一具被肢解的人骨，在祭祀的时候可能还拿人做牺牲，这也说明高台的性质。

▲巴里坤兰州湾子大月氏风格的祭坛

还有很多我们还没有做的工作，比如说一些祭祀场所的发掘。石人子沟遗址群的工作我们年年在做，但是需要做的内容很多，因为它的规模很大，遗迹量很大。我们现在重点还在做调查测绘。经过近20年的工作，我们把每一座墓葬，每一座居住遗迹，每一块石头上的岩画都做了定位、测绘、记录。这是考古工作的基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这也是我们的工作方式。我们总结起来，叫做“大范围系统区域调查”与“小规模科学精准发掘”相结合的考古工作方式。

这个工作方式是在东天山的考古当中开始逐渐形成的。通过东天山的调查，我们解决了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游牧经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现有的发现来看，刚才说游牧经济的开始在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半农半牧的区域，并不是从草原上开始的。东天山地区，包括新疆北部，中亚北部的很大区域，很可能是欧亚大陆地区最早产生游牧经济的地方，时间上大致在距今三千二三百年，公元前一千二三百年这个期间。相比而言，蒙古草原的游牧经济要晚一些，并不是原生的。

像月氏、匈奴都算是早期的古代游牧人群，尤其匈奴人是草原上第一个草原帝国。过去我们认为北方的就是游牧人，不对，北方文化不一定就是游牧文化。后来北方成为游牧人生活的地方，但不能把北方文化跟游牧文化划等号。森林草原地带不一定能产生游牧经济。你到了西伯利亚，你一看就知道了，一大片草原一群羊，不需要游牧，人也少。在人口少、畜群少的情况下，不需要游牧。当然当游牧经济发展起来，游牧人群壮大起来，这些没有产生游牧经济的草原地带，会成为他们扩张的区域，很适合放牧，但是它不是原生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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